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邢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顯得很是疲憊。他看著眼前這個學生,從他身上看到了令人驚嘆的靈感火花和執著,也看到了屬于少年人的、近乎魯莽的勇氣,以及一份讓他這個導師都感到壓力的、過于清醒的責任感。
“你的方案,還有這個探索基金的申請,我看了。”邢教授重新戴上眼鏡,語氣緩和了一些,“單純從學術構想的角度,我承認,它很有啟發性,甚至戳中了一些領域內基礎認知的盲點。這也是為什么我沒有直接否定它。”
他話鋒一轉:“但是,王誠,正如我上次跟你說的,物理學院沒有做完整電化學電池測試的條件,更不用說涉及活性鋰材料的操作。這涉及到跨學院、跨平臺的資源協調和安全責任歸屬。你的想法,已經超出了我個人,甚至我們學院常規項目審批的范疇。”
邢教授拿起桌上的加密內部通訊器,沉吟片刻:“我需要向關先生做個簡要匯報。不是決定,只是信息通報和風險提示。你的想法……太特殊了。”
王誠的心猛地一跳。關翡哥哥……最終還是繞不過他。
“我明白。”他低下頭。
“你先回去吧。”邢教授揮揮手,“有消息我會通知你。另外,”他補充道,“在得到明確許可之前,不要對任何人提及這個方案的具體內容,尤其是涉及到鋰金屬類比和潛在安全風險的部分。”
“是,邢老師。”
王誠離開辦公室,夜色已深。校園里的路燈拉長了他孤獨的身影。他知道,自己的“種子”,已經被遞到了一個更高、也更難以預測的決策層面。那里,考慮的將不僅僅是學術價值或實驗風險,還有更復雜的棋盤格局。
幾乎在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邊境,靜思室。
油燈的光暈將關翡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墻壁上,搖曳不定。他面前的屏幕上,分割顯示著邢教授剛剛傳送過來的加密簡報:王誠的研究方案全文、邢教授的初步評估意見、以及附加的鋰枝晶風險與莫里能源案例摘要。
關翡看得很慢,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叩擊,發出規律的輕響。屏幕幽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看不到驚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的評估。
李剛肅立一旁,低聲補充:“邢教授認為,此想法極具原創性和基礎研究價值,但實驗操作風險高,且超出物理學院資源范疇。他建議,若有必要深入評估,可考慮引入材料學院或化學學院的相關專家,但安全責任和項目歸屬需明確。”
關翡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停留在方案中關于“觀測非平衡態瞬態相”和“揭示失效初始萌生點”的段落,又掃過后面那些冷靜羅列的風險條目。最后,定格在王誠引用莫里能源失敗案例的那句話上。
“鋰是最理想的負極材料,但也是最難伺候的……”關翡低聲重復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難以捉摸的弧度,“這小子,倒是敢想,也敢把最丑的話說在前頭。”
李剛有些遲疑:“關先生,這個方向……市場上已經有血的教訓。我們是否……”
“是否該扼殺這個想法?”關翡替他說完,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投向窗外沉沉的雨林夜色,“李剛,你說,一塊上好的玉料,雕匠看到它里面有一道鮮艷卻可能裂開的‘翡’色,他是該繞著走,保平安地雕個尋常物件,還是該冒險順著那‘翡’色走刀,看看能不能琢出驚世駭俗的‘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