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恒溫系統的低鳴,成了王誠心跳之外唯一的背景音。他坐在那臺老舊的圖形工作站前,屏幕幽光映著他緊繃的側臉。文檔已經修改了第七遍,每一個術語、每一個引用、甚至每一處可能引發歧義的表述都被反復打磨。那份最初靈感噴涌時的狂亂草圖,如今已被梳理成一份結構嚴謹、論證層層遞進、甚至帶著幾分與他年齡不符的老練的《基于石墨烯負極簡易模型電池的非平衡態鋰離子輸運行為與原位表征初步研究方案》。
方案的核心依然大膽到近乎叛逆,但包裹它的語,卻努力貼合著主流材料科學和電化學的敘事邏輯。他引用了近年來關于二維材料離子輸運限域效應的前沿論文,將石墨烯層間視為一種“天然的、可調控的二維離子通道模型”;他強調了傳統多孔電極復雜微觀結構對觀測本征輸運機制的干擾,從而論證自己這個“結構極度簡化”模型的獨特價值;他甚至謹慎地提及,這種基礎認知的突破,可能為未來設計更耐快充、更穩定的電極材料提供“全新的物理圖像指導”。
然而,在方案末尾,他單獨設立了一個名為“關鍵挑戰與風險評估”的章節,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筆觸,詳細列舉了所有可能失敗的原因:石墨烯的不可逆容量損失、循環過程中巨大的體積膨脹、與電解液持續副反應導致的界面惡化、大電流下可能的熱失控風險……最后,他引用了市場上一家名為“莫里能源”(molienergy)的公司的前車之鑒,該公司曾試圖商業化鋰金屬二次電池,卻因鋰晶枝(枝晶)不可控生長導致嚴重的安全事故(起火、爆炸),最終項目折戟沉沙。
“本方案中,石墨烯負極雖非金屬鋰,但其二維層狀結構在鋰離子反復嵌入脫出過程中,尤其在非平衡態快充條件下,是否可能誘發類似的、在納米尺度上的‘類枝晶’不均勻沉積或結構失穩,是本研究希望重點觀測并試圖理解的核心風險之一。此風險亦為該項目能否獲得授權進行實驗操作的關鍵。”他這樣寫道,無異于將自己方案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主動暴露在評審者面前。
這是一種策略,也是一種坦誠。他不想用花巧語騙取機會,他要的是一個基于清醒認知和共同風險承擔的、真正的探索許可。他需要讓邢教授,以及邢教授背后可能咨詢的更多人明白,他不是異想天開,而是在清醒地踏入一片已知遍布雷區的荒原,只為繪制一張更精確的地圖。
深吸一口氣,王誠將最終版方案和那份填寫好的“本科生前沿探索基金”申請表,一起發到了邢教授的郵箱。附簡短而鄭重:“邢老師,這是我近期思考的一個可能的研究方向,以及申請的探索基金材料。思路或許很不成熟,也存在顯著風險,希望能得到您的批評指正。無論結果如何,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指導。”
點擊發送的瞬間,他感到一種虛脫般的平靜。種子已經埋下,剩下的,是等待季節和土壤的回應。
等待并未持續太久。兩天后的傍晚,王誠正在圖書館角落核對一組文獻數據,手機震動,屏幕上跳出來自邢教授的簡短信息:“現在有空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王誠的心臟卻不由自主地收緊。他收拾好東西,穿過暮色漸濃的校園,走向物理學院那棟熟悉的灰磚樓。走廊里燈光昏黃,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邢教授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燈光。
“進來。”聽到敲門聲,邢教授的聲音傳來。
王誠推門而入。邢教授沒有坐在辦公桌后,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桌上攤開著打印出來的研究方案,紙頁邊緣有些卷曲,上面能看到用紅筆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問號和劃出的重點線。旁邊還放著幾份似乎是剛打印出來的、關于鋰金屬電池枝晶問題和莫里能源失敗案例的技術簡報。
“把門帶上。”邢教授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