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盛夏來得猝不及防,黏稠的熱浪裹挾著槐花的甜膩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古老的街巷上空。翡世集團駐帝都辦事處頂層的密室里,恒溫系統將燥熱隔絕在外,只余下儀器運行時幾不可聞的低頻嗡鳴,與雪茄煙絲在指尖緩慢燃燒的細微嗶剝聲。
葉炎坐在寬大的黑色皮椅里,面前是三塊并立的曲面顯示屏。左側屏幕流淌著加密的市場數據與股權異動簡報;中間是數條交織的時間線與關系圖譜,王誠、囡囡、艾瑞克?趙、林晚、程雪梅、乃至更遠處的關翡、馬斯克、蘇家、程家的名字與頭像被或粗或細、或實或虛的線條連接,旁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注記與概率推演;右側屏幕則分割顯示著數個實時監控畫面,北大校園幾個關鍵路口的高空俯視視角、王誠常去圖書館樓層走廊的模糊影像、甚至還有春城老宅周邊街道的靜態輪巡。畫面分辨率并不高,且完全避開了私人空間,只捕捉公開區域的動向軌跡,如同觀察野生動物遷徙路徑的生態攝像頭,冷靜,遙遠,不帶情感。
他指間夾著的雪茄并未點燃,只是習慣性地摩挲著深褐色的茄衣。眼鏡片后的目光,如同精密掃描儀,緩緩掠過中間屏幕的關系圖譜。在王誠與囡囡之間那條曾幾近斷裂、如今被標注為“脆弱修復中”的虛線上停留片刻,指尖輕點,調出一份加密備忘錄。那是程雪梅前日茶敘時,看似閑聊,實則傳遞的信息摘要:
“囡囡近日心神漸穩,藥圃新栽的忍冬長勢不錯。提及某篇冷門元代醫案《衛濟余編》中‘瘰疬用火針,貴在瞬息氣至’之理,與‘某些材料驟熱驟冷下的晶相轉變’似有恍惚相通處,自語‘倒是奇想’。并未明‘奇想’來源,然近日除邱老處古籍,唯一可能接觸之外部文獻線索,指向匿名郵箱三次投遞之中,恰有此書影印殘本。”
葉炎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或許可以算作一個極淡的笑意。王誠那小子,倒是學了點“潤物細無聲”的門道,懂得用最笨拙也最不易招致反感的方式,試圖重建連接。切入點選得也巧,不是直白的關懷,而是對方真正感興趣、且能引發其專業層面思考的“奇想”火花。這比送花送禮、空洞道歉,高了不止一個段位。可見春城之行、葉炎那番冰冷剖析與風險教育,并未白費,至少讓他學會了更深刻地理解他人,并運用自己的長處。
然而,欣賞歸欣賞,警報并未解除。葉炎的目光移向圖譜另一端,那里,代表艾瑞克?趙與背后資本網絡的節點,顏色已從表示“活躍接觸”的橙紅色,轉為更沉郁、更危險的暗紫色,標注狀態為:“深度觀察期,潛在毀傷預案激活可能”。幾條新生成的虛線,從暗紫色節點延伸出來,一條虛虛指向王誠近期收到的那兩份“誘人”邀約,小型前沿研討會與“晨曦科學基金會”種子基金,旁邊標注“試探性接觸陷阱可能性評估中”;另一條則更模糊地指向一個名為“學術聲譽監測網絡”的次級云圖,里面閃爍著一些關鍵詞:“數據選擇性”、“非標實驗條件”、“早期借鑒模糊地帶”。
葉炎拿起桌上一部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僅存于記憶中的號碼。響鈴五聲,以特定節奏掛斷。片刻后,電話回撥過來。
“講。”對方聲音經過變聲處理,低沉失真,但葉炎能識別出那是他安插在某個國際學術出版集團數據監測中心的“暗樁”之一。
“目標c近期兩封外部邀約,來源a(某青年教授)與來源b(晨曦基金會),背景徹查,尤其關注與‘遠見資本’及關聯對沖基金的人事、資金、項目史交叉點。優先級:高。72小時內反饋。”葉炎語速平穩,指令清晰。
“收到。另,監測網絡捕捉到關鍵詞波動,圍繞目標c早期一篇掛名第二作者的會議摘要,大二時期,與已畢業師兄合作,近一周在三個非公開學術社交圈被匿名提及三次,關聯詞為‘啟發’與‘未恰當致謝’。是否介入?”
葉炎眼神一冷。果然開始了,還是最下作卻最難纏的“聲譽污染”。從最邊緣、最難自辯的陳年舊事入手,涂抹曖昧的陰影。
“暫時靜默,持續監控提及軌跡,記錄所有id及會話上下文。不主動干預,但準備‘清潔包’,包含目標c當時工作日志片段、郵件往來、及合作者當前可提供的背書聲明。待命。”葉炎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雪茄上收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這種手段如同附骨之疽,雖不致命,卻極難根除,需要極其耐心和精準的反制,最好是在對方即將發力、證據鏈看似成型時,一舉擊潰。
“明白。”
結束通話,葉炎的目光重新落回關系圖譜上。他看到王誠最近在實驗室系統中頻繁調閱“超快激光光譜”、“瞬態高溫高壓原位池”等設備資料,并提交了幾份極其復雜、近乎理論推演的前期實驗設計申請,被邢教授暫時以“條件不成熟、風險過高”為由擱置。
小子,果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葉炎心想。脫離外部“賦能”和功利驅動后,他選擇回歸最本真、也最冒險的科學好奇心,去觸碰那些主流視野外的“瞬態窗口”。這條路,比接受資本安排或沿著原有體系穩妥前進,要艱難百倍,失敗概率極高,甚至可能一無所獲,徒耗光陰。但,這才是真正屬于他自己的路,用自己的眼睛發現問題,用自己的方法挑戰未知,承受一切不確定性與孤獨。
葉炎調出一份內部評估報告,這是基于王誠近期行為模式、學術動向及心理側寫,由關翡授意、他親自操刀完成的。報告結論部分寫道:
“目標已初步完成從‘被塑造的天才’到‘自覺的探索者’的心態轉變。其當前研究方向(暫命名為‘非平衡態瞬態相功能探索’)具有高度原創性與潛在顛覆性,但亦伴隨巨大技術風險與學術圈接納風險。其應對近期外部壓力的方式,沉默防御、專注內修、迂回修復人際關系。顯示其心智韌性、策略性及道德感知均有顯著成長。建議:提供最低限度的、非干涉性的‘環境支持’,保障其基礎研究安全與信息潔凈,繼續觀察其獨立探索能力與抗壓極限。情感線順其自然,不予外力催熟或阻滯。”
“環境支持”……葉炎沉吟著。這意味著,他要像園丁一樣,既要確保這株幼苗不被狂風暴雨摧毀,又不能過度遮蔭,甚至要適當允許一些“微小的逆境”,以錘煉其根系。尺度極難把握。
他拿起另一部內部通訊器,接通了負責帝都事務的助理:“兩件事。一,以第三方匿名捐贈形式,向北大理科某實驗室基礎測試基金注資一筆,指定用于支持‘非常規、高風險’本科生探索性實驗的耗材與基礎機時費用,評審標準側重‘想法原創性’而非‘短期產出保證’。流程務必干凈,捐贈方信息多層隔離。二,之前讓你篩選的、背景干凈、專業過硬、且對特區無直接利益關聯的私人安全顧問,名單發我,需要安排一組輪換,遠程、非接觸式關注目標c的日常物理安全,重點是通勤路線與校外活動,預案只針對極端人身威脅,日常不介入。”
他要為那片“深潭”提供不易察覺的、清澈的水源與無形的圍欄,讓那點微光能繼續凝聚,而不至在孤立無援中熄滅,或暴露在真正的危險之下。
做完這些,葉炎終于點燃了那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辛辣而醇厚的煙霧在肺腑間縈繞,隨后緩緩吐出。煙霧在冰冷的屏幕光前裊裊擴散,模糊了那些錯綜復雜的線條與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