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暗涌,遠在帝都的王誠并無從知曉細節,但那種被無形之物窺視、評估的感覺,卻如影隨形。他變得更加謹慎,甚至有些過度敏感。未經核實的信息絕不輕信,任何過于“美好”或“巧合”的機會都會觸發他內心的警報。他像一只在曠野中獨自前行的幼獸,豎起耳朵,繃緊神經,依靠日益敏銳的直覺和葉炎偶爾傳來的、如路標般的簡短信息,在迷霧中辨認方向。
而林晚,作為那場失敗接觸最直接的執行者和情感載體,其“殘響”并未完全消失。她返回了帝都,表面上一切如常,依舊是那個成績優異、開朗自信的華裔女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龍門之巔的告白與被拒,春城酒店前的崩潰與王誠最后的“旁觀者的感慨”,如同在她原本清晰的人生圖景上,劃下了一道深刻而混亂的裂痕。
她仍然會定期向艾瑞克?趙提交關于王誠的“觀察報告”,內容基于公開的學術信息、社交媒體碎片以及她從國內學術圈殘留人脈中打聽到的零星消息。這些報告專業、冷靜,幾乎不摻雜個人情感。但在夜深人靜時,她會反復回想與王誠交往的每一個細節,回想他推開她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恐慌與抗拒的復雜神色,回想他最后那句關于“真實人生腳本”的話。
一種深刻的困惑與自我懷疑開始侵蝕她。她一直以完成父親的期望、扮演好“完美作品”為最高價值。但王誠的存在和他最后近乎殘酷的“清醒”,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華麗外殼下的空洞與不由自主。她開始偷偷閱讀一些與家庭動力學、個體自主性相關的心理學書籍,在無人知曉的博客上寫下支離破碎的思緒。她對父親打來的、充滿關切與隱晦詢問的電話,第一次產生了某種微妙的抗拒和疲憊感。這種內在的動搖,雖然尚未外顯,卻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成為艾瑞克網絡中的一個不確定變量。
程雪梅則始終保持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眼”。她通過自己的渠道,對資本那邊的動向和王誠的狀態,保持著相當程度的了解。她對王誠近期的“沉靜”和“內向探索”不置可否,既未贊賞其“迷途知返”,也未批評其“效率低下”。在她看來,這依然是成長必經的、代價高昂的“試錯”階段。
她對囡囡的“矜持”壁壘基本滿意,但偶爾也會在只有姑嫂二人時,看似隨意地提點:“王家小子最近倒是安靜,聽說在實驗室里鼓搗些看起來‘沒用’的東西。這也好,總比之前跟著外人飄強。不過囡囡,你心里那桿秤,得端穩了。他是在沉淀,還是在逃避?是找到了自己的路,還是僅僅換了種方式鉆牛角尖?你得有自己的判斷。關家的姑娘,眼光要毒,心要靜,不能別人給點風雨就見彩虹,也不能別人安靜點就覺得浪子回頭。”
她的話,總是精準地敲打在囡囡內心搖擺的節點上,既防止她心軟過速,也督促她保持獨立的觀察與思考。囡囡在藥圃的靜謐、古籍的墨香與嫂子犀利的話語間,繼續著自己的修行與等待。那道壁壘,在時光的沖刷和王誠“笨拙”努力的微弱滲透下,內部的結構正在發生極其緩慢、肉眼難辨的變化,但表面的溫度,依然保持著有禮而疏離的微涼。
春末夏初,帝都的天氣變幻莫測。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過后,空氣清新,校園里的草木綠得發亮。
王誠的研究,在經歷了漫長的“反芻”與“內向探索”后,似乎觸摸到了一些模糊而奇異的“邊界”。他并未提出一個完整的、石破天驚的新理論,但在對那片暗金色陶瓷薄膜以及相關體系更基礎物理的追索中,他的一系列高度抽象的數學推演和簡化模型模擬,開始反復指向一個共同的特征:在某種極端的非平衡條件下,這些材料體系的電子態與晶格振動模式之間,可能存在一種高度協同的、近乎“集體共振”的瞬態耦合。這種現象短暫、強烈,且在傳統理論框架下被視為“不穩定”或“噪聲”而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