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帝都的路,由葉炎安排的“灰隼”司機小組執行,像一場精密而沉默的遷移。車輛是改裝過的黑色商務車,玻璃貼了深色防爆膜,內部寬敞,隔音極佳。司機是個沉默寡的中年人,代號“老陳”,面容平凡得扔進人堆里瞬間就會消失,只有那雙握方向盤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在掃視后視鏡時偶爾掠過鷹隼般的銳利。路線并非高速直達,而是繞行了部分省道、縣道,甚至短暫穿過一些邊緣小鎮。老陳對路況熟悉得仿佛刻在骨子里,避開常規的休息站,加油、補給都在預先安排好的、不起眼的私人油站或修車鋪完成。全程幾乎沒有交談,只有加密通訊器里偶爾傳來的、簡潔如摩斯電碼般的路況確認。
王誠坐在后座,起初還試圖觀察窗外飛逝的、與來時截然不同的風景――低矮的丘陵、灰撲撲的鄉鎮、偶爾掠過大片返青的田野。但很快,他就放棄了。并非疲憊,而是內心那片被強行清理、重構的“認知荒原”,正在緩慢地滋生新的、更為沉靜的植被。窗外的風景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思緒如同車輛本身,在既定的軌道上平穩行駛,但內部正進行著無聲的、細致入微的“系統自檢”與“數據整理”。
他不再憤怒于被算計,悲哀于被利用,甚至對林晚最后那崩潰的眼淚,也僅存下一絲極淡的、屬于旁觀者的唏噓。葉炎的資料和龍門前的對峙,像一次徹底的格式化,將那些附著在“艾瑞克”、“林晚”、“頂級期刊”、“瑞士訪學”這些符號上的、由他人賦予的光暈與情感價值,剝離得干干凈凈。剩下的,是赤裸裸的行為邏輯、利益鏈條、以及他自己在其中或主動或被動的位移軌跡。
他開始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客觀,復盤自己這幾個月的變化。那些曾讓他心跳加速的“賞識”,如今看來,不過是精準投放的“認知潤滑劑”;那些曾拓寬他視野的“交流”,實則是精心設計的“認知框架植入”;甚至他對“自由”、“獨立”的渴望,也被巧妙引導,與“脫離原有體系”畫上了等號。他像一株被精心調節光照、水分、養分的實驗植株,所有的“茁壯成長”都在預設的參數之內,而他曾為之沾沾自喜。
最讓他感到脊背發涼的,不是對方的算計之深,而是自己那幾乎毫無招架之力的“被塑造”過程。若非祖母那句樸素的“忘本”如晨鐘暮鼓,若非程雪梅以家族之力進行的那場無聲卻重若千鈞的“秩序提醒”,若非關翡和葉炎最終遞來的、冰冷殘酷的“真相匕首”……他會不會真的沿著那條鋪滿鮮花、看似通往云端的“捷徑”,滿懷感激、甚至帶著一種“掙脫束縛”的悲壯感,一步步走進那個華麗而精致的囚籠?
這個假設讓他不寒而栗。也讓他對“力量”有了全新的、更為苦澀的理解。真正的力量,首先來自于對自身弱點和所處環境的清醒認知。他此前所謂的“天賦”和“努力”,在更高維度的規則和資源博弈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