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關翡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語氣里多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朋友間的隨意,“你覺得,這小子像誰?”
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意料。葉炎轉動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像誰?像年輕時的關翡?有那股子藏在溫順下的狠勁和決斷力,但關翡的格局和背負遠非此時的王誠可比。像……他腦海中閃過一些更久遠的、屬于邊城雨林或春城街巷的影子,但終究模糊。
“不好說。”葉炎選擇了最誠實的回答,“他有他自己的質地。硬,脆,但底子里……有點亮光。需要磨,也需要護著那點亮光別被風吹滅了。”
“呵……”關翡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意味難明,“是啊,亮光……行了,你去忙吧。帝都那邊,程墨和蘇家最近也盯得緊,動靜別太大,但該做的防護,做到位。”
“明白。”
結束與關翡的通話,葉炎立刻投入工作狀態。他先通過加密信道,向一個代號“灰隼”的司機小組下達了指令,詳細規劃了王誠從春城返回帝都的行車路線、備用方案、交接暗語和應急聯絡方式。指令細致到沿途幾個可能停留點的安全屋位置和補給安排,這是他從“千門”時期就保留的習慣――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尤其是涉及人員轉移,再周詳的準備都不為過。
接著,他調出一份早準備好的法律文件模板,快速修改了幾個關鍵參數,生成了一份針對“學術不實信息傳播”與“知識產權惡意干擾”的律師函及聲明草案。他將文件加密存檔,并設置了觸發條件,一旦監測到針對王誠學術聲譽的特定關鍵詞在特定范圍內出現,這份文件連同早已準備好的證據鏈(包括王誠獨立研究的全過程日志、實驗數據時間戳、以及與艾瑞克等人交往的客觀時間線對比)就會通過特定渠道自動送達相關機構和個人。這不是訴訟,而是一種威懾和預先劃清界限,是法律戰場上的“提前亮劍”。
然后,他連接了翡世在帝都的某個信息分析節點,下達了新的監測指令:將林晚父親林國棟旗下的“芯躍科技”,以及與“遠見資本”有密切往來的幾家關聯公司,納入短期重點觀察名單,關注其任何異常的人員調動、資金流動、公關動向,尤其是與學術機構、期刊媒體、以及留學生社群相關的活動。他要提前嗅到可能針對王誠的、更隱形的“軟刀子”。
做完這一切,葉炎才稍稍放松了繃緊的背脊。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辦公室內恒溫恒濕,安靜得只有服務器機柜低沉的嗡鳴。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一片繁華而疏離的夜景。
他想起王誠最后那個問題,不由感慨了一句年輕真好啊。葉炎心底再次掠過這個念頭。還能如此鮮明地去感受成長的陣痛,去追問每一步的意義,去懷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鄭重,準備“負荊請罪”。那種混合著銳氣、迷惘、自省和決心的狀態,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了。江湖越老,心腸越硬,算路越深,但某些純粹的東西,也丟得越干凈。王誠身上那點“亮光”,或許正是關翡,甚至是他自己內心深處,某種不愿明卻始終存在著的期待。
只是,這世道的琢刀,從來不止一把。華爾街的、硅谷的、世家大族的、甚至關翡這樣亦師亦友亦棋手的……王誠要學的,還太多。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他尚未完全堅硬、足夠自保之前,為他盡量掃清一些過于陰險的陷阱,擋開一些來自暗處的冷箭。
葉炎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銳利。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加密信道里“灰隼”小組發回的確認信息,又檢查了法律文件觸發機制的運行狀態。
一切就緒。
他關掉大部分屏幕,只留下一盞桌角的閱讀燈。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紙張已經泛黃的舊筆記本,隨意翻開一頁。上面不是商業計劃或法律條文,而是用鋼筆寫就的、鐵畫銀鉤的幾句舊體詩,字跡與現在嚴謹工整的風格大相徑庭,帶著一股早已磨平的鋒銳與不羈。
他看了片刻,合上筆記本,鎖回抽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