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以為的“自己強大”的幻覺,此刻被徹底擊碎。那篇可能問鼎頂刊的論文,靈感固然源于他自己,但加速其成型、包裝、投遞的資源網絡來自艾瑞克。那些讓他倍感榮光的學術認可和社交接納,其門檻是被外部資本悄然降低或直接為他打開的。甚至他渴望的、證明自己獨立能力的epfl機會,其申請通道和潛在支持,也嵌在同一個利益鏈條之中。他就像一架性能出色的飛機,卻誤以為機場、航線、甚至部分燃料,都是自己憑空創造的。實際是,有人早已為他修建了專屬跑道,規劃了誘人航線,并隨時準備在需要時提供補給,代價是他的目的地必須符合他們的航圖。
真正的強大是什么?王誠的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夜空。不是被投喂出來的成果,不是被引導至的舞臺,甚至不是目前擁有的、可能源自關翡早期資助的智力基礎。真正的強大,是擁有對自身價值的終極定義權,是擁有看穿各種“賦能”背后代價的洞察力,是擁有在復雜力場中保持獨立軌跡的定力與能力。他現在沒有這種強大。他有的,是天賦,是原體系給予的初始投資和庇護,以及……剛剛獲得的、關于自身處境的血淋淋的真相。
關翡和葉炎,通過這種近乎殘酷的“信息投喂”方式,點醒了他。這不是簡單的保護或挽留,更像是一種更高級的“錘煉”。把他扔進狼群環伺的叢林,讓他自己嗅到危險,看清陷阱,而不是永遠用圍墻把他隔開。葉炎那句“看清楚琢刀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此刻有了更深的理解。琢刀不止來自艾瑞克和林晚,也來自關翡,只是前者想把他琢成裝飾別人殿堂的玉器,后者……或許是想看他能否在無數的琢刀中,找到自己成為琢刀之人的可能。
王誠緩緩合上文件夾,所有資料已如芯片植入般刻入腦海。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沉睡的城市。春城的燈火溫暖而家常,與他此刻內心的冰冷靜謐形成反差。
憤怒沉淀,悲哀澄清之后,迷茫被一種更為冷硬的決定所取代。他不再是被動承受的變量,他要開始重新計算自己的方程。
第一步,是終止當前被擾動的軌跡。epfl的暑期訪學,那是一個精美的餌,也是一個現成的檢驗場。但他不會以被引導者的身份前往。如果要去,也必須是在徹底厘清所有關聯、擺脫任何隱性捆綁之后,以完全獨立、清醒的姿態去。
第二步,是重新評估與“原體系”的關系。關翡的“錘煉”方式他未必全盤接受,程雪梅的“敲打”也帶著家族的強勢,祖母的“忘本”教誨是樸素的根。但無法否認,這個體系給了他最初的、無條件的托舉。它的引力場強大,規則復雜,甚至帶有壓抑性,但它的核心似乎與他的“根本”生長方向并非完全相悖,它希望他成長,哪怕是需要經歷風雨甚至背叛的成長。這與只想將他塑造成特定工具的外部系統,有本質區別。他需要重新建立與這個體系的互動模式,不是孩童般的依賴或少年逆反的排斥,而是……一種更具自主性的、基于清醒認知的共存與博弈。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構建自己真正的“強”。學術上,剝離那些被加速、被包裝的部分,回歸問題本質,用更扎實、更獨立的方式推進。心理上,消化這些關于人性復雜與利益算計的“黑暗知識”,卻不被其侵蝕,保持內心對真理追求的純粹火焰。人際上,學會分辨“賦能”背后的代價,對任何過度的“好處”保持警惕,尤其是那些包裹著情感糖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