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之巔,風聲烈烈,將林晚那句滾燙的告白吹得四下飄散,卻沉甸甸地淤積在王誠的胸腔里,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得他呼吸都帶著灼痛。他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腳下浩渺的滇池與天際線的交界處,不敢回頭,不敢去看林晚此刻的眼睛。那句“我喜歡你”的回音,與山風的嗚咽、心跳的狂擂、還有心底那更深處不斷翻涌的懷疑與驚惶,混作一團,撕扯著他的神經。
時間被拉扯得極其漫長。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良久,林晚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乎被風吹散,卻清晰地鉆進了王誠的耳朵。她沒有等來回應,也沒有催促,只是將身體的重心從冰冷的石壁上移開,重新站直,聲音里帶著一絲強自壓抑的顫抖,卻又努力維持著某種體面的平靜:
“我知道……這很突然。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也沒關系。”她頓了頓,像是在積聚勇氣,語氣變得輕緩而小心,“我的話……就放在這里了。你不用有任何壓力,王誠。我們就……還像之前那樣,慢慢走,慢慢看,好嗎?”
她巧妙地遞出了一個臺階,一個緩沖帶。沒有逼迫,沒有索求,甚至將主動權似乎交還給了他,姿態低到了塵埃里,卻更顯出這份“喜歡”的“純粹”與“不求回報”。這份體諒,此刻像另一種形式的溫柔壓力,讓王誠那句哽在喉嚨口的、冰冷的拒絕,更加難以出口。
他最終還是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地轉過了身,目光匆匆掃過林晚的臉。她的眼眶還有些微紅,唇色被風吹得有些淡,但嘴角努力向上彎著,勾勒出一個勉強卻足夠動人的笑容,眼神里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種近乎脆弱的勇敢。這個樣子的林晚,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明媚自信、游刃有余的加州理工女孩截然不同,反而更顯得“真實”,更觸動人心深處那點憐惜與不忍。
“……先下山吧。”王誠避開了她眼神的追索,聲音干澀得像是沙礫摩擦。他率先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上山時快了不少,仿佛急于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林晚沒有立刻跟上,在原地靜靜站了兩秒,看著王誠有些倉皇的背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混合著計算與某種復雜情緒的微光,隨即又被完美的黯淡與失落覆蓋。她快走幾步,跟了上去,沒有再試圖并肩,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漫長了數倍。
沉默如同實體,橫亙在兩人之間。只有腳步聲、風聲,以及偶爾擦肩而過的其他游客的談笑,襯得這份沉默更加震耳欲聾。王誠心亂如麻,林晚的表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情感的漣漪,更將他這些日子以來所有朦朧的懷疑、對“巧合”的不安、對自身處境的審視,全部攪動起來,渾濁難辨。他試圖厘清:這突如其來的“喜歡”,究竟是純粹的情感,還是那龐大“劇本”中,早已寫好的、更富粘性的一環?如果是后者……這“喜歡”本身,又有幾分真?幾分假?他不敢深想,那答案可能冰冷徹骨。
而林晚,則安靜地跟在后面,不再試圖尋找話題。她只是偶爾在他腳步太快、拉開距離時,小跑著跟上,氣息微促,卻依舊沉默。這種沉默的跟隨,帶著一種委屈的順從,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終于回到了西山腳下,茶馬花街的喧囂再次撲面而來。人聲、車聲、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將山巔那孤絕凜冽的氣氛沖得七零八落,卻也讓兩人之間那尷尬的沉默更加無所遁形。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王誠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干巴巴的。他覺得這是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符合基本禮節的事情,也像是一種急于終結這場煎熬的儀式。
“不用麻煩了,我打個車就好……”林晚輕聲說,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與疏離,仿佛兩人真的只是普通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