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誠,”她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異常清晰,“有句話,我憋了很久了。”
王誠心頭猛地一跳,那種不祥的預感達到頂峰。他下意識地想后退,但身后是狹窄的通道和懸崖。
“從在清華第一次聽你講那個拓撲思路,我就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林晚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卻牢牢鎖住他,“不是因為你有多聰明,當然你非常聰明,而是那種……純粹。你對問題本身的專注,那種不受外界干擾的執著,還有你偶爾流露出的……孤獨和迷茫。”
她向前微微傾身,距離拉近,王誠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陽光和某種清新香水的氣息。“后來,我們一起討論問題,一起聽講座,看你為研究熬通宵,聽你偶爾說起過去的事情……我越來越覺得,我們是一類人。都在追求一些別人覺得虛無縹緲的東西,都背負著一些期望,也都在尋找自己的路。”
她的語氣越來越急促,情感飽滿而真摯:“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有很多煩心事,關于過去,關于未來,關于……一些人。我也知道,我可能出現的時機,或者說我的背景,會讓你有疑慮。”她直接點破了王誠心中的隱憂,態度坦誠得讓人心驚。
“但是王誠,”她的眼睛微微泛紅,聲音卻更加堅定,“我想告訴你,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你,就是你自己。不是關翡資助的天才,不是可能轟動學界的未來之星,就是王誠。我喜歡你,喜歡和你一起思考時的感覺,喜歡你專注的樣子,甚至喜歡你偶爾的笨拙和固執。”
山風呼嘯,吹動著她的發絲和衣角,她的身影在蒼茫的天地和險峻的石壁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你去瑞士后會遇到什么,也不知道我們各自會走到哪里。但我不想錯過,不想因為任何外界的因素,或者我自己的怯懦,就放棄告訴你我的心意。”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王誠,我喜歡你。不是作為學術伙伴,不是作為朋友,是作為一個女孩,喜歡一個男孩的那種喜歡。”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那條通往未知的路上,會有怎樣的風景。”
表白的話語,真摯、熱烈,又聰明地嵌合了他們共同的身份、當前的困境、甚至預見了可能的質疑。它發生在這樣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地點,龍門,寓意飛躍和蛻變,腳下是深淵,眼前是長空。
王誠徹底僵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風聲和心臟狂跳的咚咚聲。他設想過許多種今天可能發生的情景,尖銳的質問,巧妙的辯解,甚至不歡而散。唯獨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直接、如此情感充沛的告白。
所有觀察到的細節,所有升起的疑慮,在這份撲面而來的、極具沖擊力的“真心”面前,瞬間變得模糊、動搖。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難道那些“巧合”背后,真的藏著一個女孩單純的愛慕?她眼中的緊張、顫抖的聲音、泛紅的眼眶,看起來那么真實……
拒絕的話就在嘴邊。他應該立刻、清楚地拒絕。為了囡囡那潭水般平靜卻受傷的眼神,為了祖母那句“忘本”,也為了自己心中那份越來越清晰的不安。
可是,看著林晚那雙盛滿了期待、緊張、甚至有一絲脆弱的明亮眼睛,看著她被山風吹得微微發抖卻依然挺直的肩膀,那句冰冷的“不”字,卻像哽在喉嚨里的硬塊,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手足無措。理智的警報在尖叫,情感上卻奇異地被這份“勇敢”觸動了一絲漣漪。他從未被如此直白而熱烈地告白過,對象還是林晚這樣優秀耀眼的女孩。一種屬于少年人的、微弱的虛榮和茫然,混合著更深層的、對“純粹情感”的渴望,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時間仿佛凝固在龍門之巔的獵獵風聲中。王誠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最終卻只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我……林晚,這太突然了……我……”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轉向腳下浩渺的滇池和遠山,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滿是掙扎與無措。他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是被困在了原地,被這突如其來、又重重砸在心頭的情感告白,與連日來積壓的懷疑、愧疚、迷茫攪成了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林晚眼中的光亮,隨著他的遲疑,微微黯淡了一些,但那份執著并未退去。她也沒有逼問,只是靜靜地站著,和他一起望著蒼茫的遠方,等待著一個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想要的答案。風繼續吹著,掠過懸崖,卷起些許塵埃,也吹動著兩顆各懷心思、在萬丈懸崖邊徘徊的年輕的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