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另一個聲音,被祖母的話喚醒的、更原始的聲音,冷冷地反駁:你的“學術理想”起步于誰提供的資源?你“更好的地方”是誰為你鋪墊了前路甚至掃清了障礙?你的“自我發展”,是不是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甩掉那些“扶你上馬”的人?
尤其是想到囡囡。那個冬夜露臺上,她蒼白的臉,無聲滾落的淚,還有后來那平靜到令他心慌的眼神……那不是“控制”,那是被他親手摔碎的、最純粹的關心。他用從艾瑞克、林晚那里聽來的、似是而非的“獨立”“自由”話語,武裝自己,去傷害了一個從未對他有過任何索求、只是默默給予的人。
劇烈的自我厭惡和混亂,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放下碗筷,低聲說:“阿婆,我吃好了,有點累,想先歇會兒。”
祖母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包含了太多王誠此刻無法承載的理解與憂慮。“去吧,被褥都曬過了,干凈。”
躺在自己少年時代睡了十多年的木板床上,枕著陽光曬過后特有的干燥氣息,王誠睜著眼,望著糊著舊報紙的天花板。窗外傳來隱約的市聲,鄰居家電視機的聲音,小孩的哭鬧,遠處火車經過的鳴笛……這些曾經構成他整個世界背景的音符,此刻聽來如此遙遠。
他摸出手機,屏幕幽光在昏暗的房間里亮起。微信里,林晚在他告知請假回家后,發來過幾條消息,無非是叮囑路上小心、好好陪家人、注意休息之類。辭一如既往地體貼。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說這些話時,臉上那種溫暖明亮的笑容。
可此刻,這體貼卻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她對自己的行程,似乎關注得過于“及時”和“自然”了。這種不安很模糊,像水底潛藏的暗影,抓不住形狀,卻讓人心悸。
就在他心煩意亂,準備關機強迫自己入睡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一條新的微信跳了出來,來自林晚:
“王誠,睡了嗎?有個突發情況……我剛好因為家里一點事,也到春城了。明天有空嗎?聽說春城西山上的華亭寺很有名,這個季節山茶花應該開了,要不要一起去走走?就當散散心,也……給我當個導游?”
王誠盯著這條消息,手指瞬間冰涼。
春城?她怎么會在春城?“家里一點事”?這么巧?
所有的“偶然”、“自然”、“恰到好處”,在這一刻串聯起來,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必然”。艾瑞克精準提供的資源,林晚“恰好”出現的時機和話題,他們對自己心態微妙變化的敏銳把握,還有此刻這跨越千里、“恰好”同處一城的邀約……
他不是傻子。只是之前被學術上的興奮、被那種被頂尖圈子接納的虛榮、被“證明自己”的渴望,以及內心深處對“輕松路徑”的隱秘向往蒙蔽了眼睛,或者說,他下意識地不愿意去深想。他貪戀那條看似鋪滿鮮花、直達云端的捷徑,哪怕心底隱約覺得腳下的磚石顏色過于鮮亮、排列過于規整。
祖母那句“忘本”,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部分的混沌。而林晚這條不合時宜、甚至顯得有些“急切”的邀約,則像在昏暗中突然擦亮的一根火柴,短暫地照亮了那條“捷徑”兩旁可能存在的、精心修剪過的籬笆,甚至籬笆后模糊的引導標志。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他沒有立刻回復。那種被無形絲線牽引、操控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而令人抗拒。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要沉浸在公式和數據世界里的天真少年,他被迫開始審視自己身處的這張“網”,以及撒網的人。
他將手機屏幕按滅,房間里重新陷入昏暗。但內心深處,一場遠比實驗室計算更復雜、更艱難的運算,已經悄然開始。不是數學公式,不是物理模型,而是關于人心、恩義、誘惑與真實自我的復雜求解。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