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抬起眼,看向林晚,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卻沒有接話。她的沉默并不顯得失禮,反而有種奇怪的份量,讓林晚那句熱情的寒暄,像石子投入深井,連個回聲都沒有,就那么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
艾瑞克將一切盡收眼底,知道今晚的“偶遇”已徹底偏離軌道。他當機立斷,笑著起身:“程女士,囡囡小姐也到了,你們一家人正好說說話。我們就不多打擾了。王誠,林晚,主廳那邊應該還有不少老師在,我們回去再交流交流?”
這是遞過來的臺階。王誠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倉促,差點帶倒椅子。他不敢再看囡囡,也不敢再看程雪梅,只低低說了句:“嫂子,囡囡……我們先走了。”
程雪梅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去吧,年輕人是該多交流。王誠,有空來家里坐坐,你關翡哥哥雖然忙,也常念叨你。”
“是……”王誠含糊地應著,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艾瑞克和林晚離開了“聽雨齋”。
直到走出院落,回到主廳隱約傳來的笑語聲中,王誠才覺得那扼住喉嚨的無形之手松開了些許。但心臟卻沉甸甸地往下墜,耳邊反復回響著程雪梅那句“你關翡哥哥常念叨你”,還有囡囡那平靜無波的一瞥。
林晚走在他身邊,輕聲問:“你還好嗎?那位程女士……氣場真強。”她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與一絲好奇。
王誠搖了搖頭,說不出話。他忽然覺得身上這套嶄新的西裝如此別扭,像是偷來的衣服,處處不合身。宴會的燈光依舊璀璨,人們的交談依舊高深,但他卻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站在兩個世界的夾縫里,茫然四顧,不知該投向哪一邊的光亮。
而“聽雨齋”內,茶香依舊。
程雪梅看著面前心神明顯有些恍惚的囡囡,輕輕嘆了口氣,將一塊小巧的棗泥糕推到她面前。
“看見了?”她問,聲音很柔。
囡囡盯著那塊棗泥糕,許久,才極輕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看見了就好。”程雪梅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有些路,得他自己走。有些人,得他自己碰。咱們能做的,就是讓他知道,無論他飛得多高、走得多遠,回頭看看,根還在哪兒。至于他選哪片天……”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主廳的輝煌燈火,眼神深邃。
“那就要看,是咱們給的這片土壤夠不夠實,夠不夠讓他惦念了。”
囡囡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握緊了程雪梅溫暖的手。掌心的暖意,一點點驅散著那徹骨的寒。
窗外,夜風掠過湖面,吹皺一池墨色。山莊內外,儼然已是兩個世界。而少年心中的風暴,才剛剛開始真正席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