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分鐘,程雪梅沒有再談論任何敏感話題,只是隨意地問了問王誠在學校的生活,課業是否繁重,祖母身體如何,提到祖母時,王誠的心又揪緊了一下,語氣溫和一如任何一位關心晚輩的長輩。艾瑞克也配合著聊了些關于中美教育差異、科研環境等不痛不癢的話題。
但齋內的氣氛始終沒有真正松弛下來。程雪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示。她不需要疾厲色,不需要擺出任何陣仗,僅僅是以“程雪梅”這個身份坐在這里,用最平常的語氣說著最家常的話,就足以讓在場除了她自己以外的每一個人,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靜水面下龐大的冰山,以及冰山所代表的、與艾瑞克所編織的那個“自由、陽光、資本賦能”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秩序與力量。
那是一種更古老、更盤根錯節、也更深不可測的力量。它或許不像資本那樣急于兌現、明碼標價,但它一旦顯露輪廓,便讓人清楚地意識到,什么是真正的“根基”,什么是浮華的“光影”。
王誠如坐針氈。先前在宴會廳里那種被認可、被接納的微醺感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醒和無所適從的惶恐。他覺得自己像個突然被推到聚光燈下、卻發現穿錯了戲服的小丑。程雪梅的每一句尋常問候,在他聽來都像是一種無聲的質詢:你還記得你是誰嗎?你還記得你從哪里來嗎?你以為你展翅飛向的那片天空,真的是無主之地嗎?
他再次看向程雪梅,對方正微微側頭,聆聽艾瑞克說話,側臉沉靜。他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關翡哥哥的世界,從來不只是實驗室里的數據、特區工地的轟鳴,還有眼前這樣的場景,這樣的人。而他,似乎正在以一種近乎幼稚的方式,試圖掙脫前者,卻懵然不知地闖入了后者更復雜的領域。
就在王誠心神劇烈動蕩之際,齋外回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程雪梅似有所覺,抬眼望向門口,臉上那層始終籠罩的淡霧般的平靜,終于被一絲真切的、溫柔的暖意破開。她唇角微彎,聲音也放柔了些:“囡囡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
刀小蕓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淺藕荷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面罩著同色系的呢子大衣,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未施粉黛,只在唇上點了極淡的潤色。她手里拿著一個素色的帆布包,看起來像是剛從學校過來,神情間還帶著些許匆匆趕路的痕跡。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程雪梅身上,喊了一聲“嫂子”,聲音輕輕軟軟。然后,她的視線才轉向茶海對面。
剎那,與王誠倉惶抬起的目光,撞個正著。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滯。
囡囡的眼神很靜,像深秋的潭水,清晰地倒映出王誠此刻的慌亂、窘迫,以及那些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復雜情緒。沒有憤怒,沒有責備,甚至沒有明顯的悲傷,只有一種極深的疲憊,和一種了然的平靜。那平靜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王誠感到刺痛,仿佛在說:你看,你終究走到了這里,坐在了這里。
她只是看了他那么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便移開了視線,仿佛他只是這屋里一個無關緊要的陳設。她走到程雪梅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嫂子遞來的、早已為她準備好的一杯熱茶,低聲說:“路上有點堵車。”
“不礙事,正好。”程雪梅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旁邊的凳子上,動作親昵自然,“剛才還說起王誠呢,他論文投了頂刊,很厲害。”
囡囡捧著茶杯,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嗯,恭喜。”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么情緒,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這一聲平淡無波的“恭喜”,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過王誠的心臟。他寧愿她罵他,指責他,也不想看到她這樣平靜的、仿佛已經將他從她的世界里輕輕抹去的模樣。先前在程雪梅面前感受到的壓力是冰冷而強大的,而此刻來自囡囡的無聲疏離,才是真正讓他感到窒息和痛苦的。
林晚的目光在囡囡和王誠之間迅速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露出更加得體溫暖的笑容,主動對囡囡打招呼:“這位就是囡囡吧?常聽王誠提起你,說你在中醫方面特別有天賦。我是林晚,加州理工的交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