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一月的風,像浸了冰水的砂紙,刮過臉頰時帶著粗糲的寒意。期末考周剛結束,校園里彌漫著一種緊繃過后的虛脫感。圖書館前的臺階上,積雪被踩成臟污的冰殼,在稀薄的天光下反射著冷漠的光。
王誠從物理學院大樓走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他懷里抱著厚厚一沓剛打印出來的論文初稿,紙張還帶著打印機的余溫,貼著他的胸口,像捂著一顆微微發燙的心。這是他過去三個月心血的凝結――關于梯度退火誘導陶瓷界面晶界重構的系統性研究。數據漂亮得不可思議,幾個關鍵結論甚至隱約指向了一個全新的調控維度。艾瑞克在郵件里用了“突破性”這個詞,并建議他可以考慮投遞《自然?材料》這樣的頂刊。
這個建議讓王誠心跳加速了好幾天。頂刊,那是每個科研工作者夢寐以求的圣殿。如果真能成功,意味著他的工作將進入全球最頂尖同行的視野,意味著……或許,他就不再僅僅是“關翡資助的那個天才少年”,而是一個真正被國際學術界認可的獨立研究者。
這個念頭像一小簇火苗,在心底隱秘地燃燒著。
“阿誠!”
熟悉的聲音從側后方傳來。王誠回頭,看見囡囡站在一棵落盡葉子的銀杏樹下。她穿著白色羽絨服,圍著那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鼻尖凍得微微發紅,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暮色在她身后鋪開,將她的身影襯得有些單薄。
“你怎么在這兒?”王誠快步走過去,下意識想接過她手里的袋子,“不是說好了在食堂碰面嗎?外面這么冷。”
刀小蕓沒把袋子給他,只是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神有些復雜,清澈的眸子里映著天邊最后一線昏黃的光,那光里似乎藏著什么欲又止的東西。
“我去實驗室找你了,李師兄說你剛走。”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就想在這兒等等看。論文……寫完了?”
“嗯,初稿。”王誠拍了拍懷里的紙張,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一絲興奮,“數據比預想的還要好。邢教授下午看了前兩章,說有幾個點非常有意思。艾瑞克先生也給了很詳細的修改意見,他建議――”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囡囡正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總是溫軟如春水的眼睛里,此刻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專注。她聽到“艾瑞克先生”這幾個字時,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寒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囡囡先移開視線,聲音依舊很輕,“我帶了姜茶,還有你愛吃的棗泥糕。邱爺爺新做的。”
物理學院后門有一處很少人知道的小露臺,正對著老圖書館的側墻。夏天時這里爬滿藤蔓,是背書的好去處,冬天則空曠冷清,只有幾張冰冷的鐵藝長椅。此刻暮色四合,遠處教學樓燈火漸次亮起,這里卻隱在建筑物的陰影里,像被遺忘的角落。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囡囡打開保溫袋,取出青瓷小盅和油紙包。姜茶的甜辣氣息在冷空氣中彌散開,帶著一絲令人安心的暖意。她倒出一杯遞給王誠,動作細致平穩,可王誠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些發白。
“趁熱喝。”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