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誠接過杯子,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冰涼的指尖。他喝了一口,姜的辛辣直沖喉嚨,隨后是紅棗和黑糖綿長的回甘。很熟悉的味道,囡囡熬的姜茶總是這個配方,三年來從未變過。
可不知為什么,今晚這茶喝在嘴里,卻嘗出了一絲陌生的澀味。
“囡囡,”他放下杯子,轉頭看她,“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刀小蕓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杯中晃動的茶湯,良久,才輕輕開口:“阿誠,你最近……很忙。”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可王誠聽出了那平淡之下涌動的暗流。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像做了什么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
“期末嘛,論文又到了關鍵階段。”他試圖讓語氣輕松一些,“等這篇投出去就好了。艾瑞克先生說,如果順利,說不定春天就能有回音。他還說――”
“阿誠。”
囡囡打斷了他。這是她很少有的舉動。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眼里。暮色中,她的眼睛黑得像深潭,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沉沉地翻滾。
“那個艾瑞克?趙,”她一字一句地問,“你了解他多少?”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王誠愣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防御和不解的情緒涌了上來。
“什么意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緊,“艾瑞克先生是麻省理工的材料博士,現在是資深投資人。他在學術圈人脈很廣,給了我很多幫助。上次祖母生病,也多虧他――”
“我知道他幫了很多忙。”刀小蕓的聲音依然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精準地刺在王誠逐漸升起的煩躁上,“可是阿誠,你想過沒有?一個和你非親非故、素昧平生的人,為什么要這樣不計成本地幫你?那些頂級期刊的預印本,那些稀缺設備的測試機會,甚至沈老那樣的人物的引薦……這些資源,普通人動用一樣都難,他為什么能這么輕易地、一次又一次地送到你面前?”
王誠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杯壁。溫熱的瓷面此刻變得有些燙手。
“因為……他欣賞我的工作。”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些,“在學術圈,前輩提攜后進是很正常的事。沈老不也是這樣嗎?他看到我那篇短文,覺得有意思,才愿意見我。這有什么問題?”
“問題在于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刀小蕓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擔憂和某種更深層焦慮的急促,“阿誠,我不是懷疑你的能力。你的天賦,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可是……這個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尤其是當這種‘好’密集地、精準地出現在你生活的每一個節點上時,你不覺得該多想一步嗎?”
寒風突然大了一些,卷起露臺上積存的枯葉,打在鐵藝欄桿上發出噼啪的聲響。遠處,圖書館的鐘聲沉沉地敲了六下,余音在暮色中緩緩蕩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