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交流,資源共享,這本來就是現代科研的常態。艾瑞克先生只是更熱心、人脈更廣而已。”
“沈老是真正的學術泰斗,他的認可,是對我研究本身的肯定,與別的無關。”
“去世界頂級實驗室交流,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關翡哥哥也一直希望我能接觸最前沿的東西,這并不矛盾。”
“我并沒有承諾什么,也沒有接受任何超出學術范疇的東西。我只是……在探索更多的可能性。這難道不是任何一個有追求的科研工作者應該做的嗎?”
這些理由層層疊疊,構筑起一道心理防線,將那份隱約的不安包裹起來,逐漸內化為一種“我正在理性權衡、自主選擇”的認知。他甚至開始欣賞起艾瑞克那種舉重若輕的風度,那種將復雜資源調度得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能力。這與他所熟悉的、關翡哥哥那種帶有強烈意志烙印、邊界分明的掌控力不同,艾瑞克的“影響”更柔軟,更無形,也更符合他對一個“現代學術引路人”的想象。
他會在回復艾瑞克那些充滿啟發郵件的間隙,不自覺地模仿對方的措辭和思考框架。他會開始留意那些“高端”社交場合的禮儀細節,雖然依舊不適應,但已能勉強應對。他悄悄用那筆“科研補助”購置了更好的襯衫和休閑西裝,不再只穿關翡送的或學校發的衣服。這些變化細微而漸進,連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覺,卻像一層淡淡的光暈,將他與過去那個只埋首實驗、心無旁騖的少年形象區別開來。
資本的滲透,至此已不再僅僅是外部資源的供給,而是開始悄然重塑他的自我認知和行為模式。它沒有強求,沒有脅迫,只是持續地提供“更好”的選擇,營造“更優”的環境,并讓他自己從中得出“這才是更適合天才成長道路”的結論。那份最初的不安和敏感,在一次次“理所當然”的便利、一場場“獲益匪淺”的交流、一層層“被認同被期待”的溫暖包裹下,逐漸變得遲鈍,甚至被reinterpret(重新解讀)為一種“見過世面”后的審慎,或是對更高層次游戲規則的初步適應。
夜深了,王誠保存好最后一批模擬數據,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電腦旁,那支德國工程筆靜靜地躺著。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手機,點開與艾瑞克的對話窗口。他想詢問一下關于瑞士實驗室申請材料中,研究計劃書側重點的建議。輸入幾個字,又刪除。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發送郵件――仿佛郵件比即時通訊更正式,更符合他們之間“學術交流”的定位。
點擊發送的瞬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釋然,仿佛又朝著那個更廣闊、更光亮的未來邁進了一小步。與此同時,心底那絲幾乎難以捕捉的、關于“是否該先和關翡哥哥或囡囡提一句”的念頭,像夜風中的殘燭,閃爍了一下,便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實驗室外,寒風依舊。窗玻璃上凝結著細密的霧氣,模糊了內外的界限。王誠不知道,他所享受并逐漸認同的這股“暖流”,源頭并非純粹的知識殿堂,而是一套精密計算過的“情感與認知灌溉系統”。他更不知道,自己那敏銳卻孤獨的天才心性,正在這系統溫柔而持續的沖刷下,經歷著一場無聲的、關乎未來道路選擇的深刻風化。
他只是覺得,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期待。至于腳下土壤成分那微妙的改變,以及遠方那雙沉默注視的眼睛,都被這期待的光芒,暫時推到了視野的盲區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