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景被描繪得如此清晰、誘人且觸手可及。王誠心中的天平,開始難以察覺地傾斜。他開始在深夜,對著電腦上瑞士實驗室的網頁和沈老推薦的那個國內頂級實驗室的介紹發呆,反復比較,內心進行著無聲的辯論。去瑞士,意味著接觸世界最前沿、也最“正統”的學術范式,意味著擺脫某種隱約的“標簽”,意味著證明自己離開特定土壤依然能茁壯成長。而留在原有的軌道上……那軌道似乎依然堅實,卻少了幾分令人心跳加速的未知魅力。
他甚至開始下意識地減少與囡囡談論這些“遠方”的可能性。他知道囡囡的擔憂,也仿佛能透過她,感受到關翡哥哥沉默的注視。這注視曾經是庇護,此刻卻隱隱有了重量。他不想引發不必要的爭論或擔憂,于是選擇性地分享,將那些最令他心動的細節和糾結,更多地傾訴在給艾瑞克的郵件里。艾瑞克總是給予理解性的回應,客觀分析利弊,最后總會加上一句:“無論你如何選擇,最重要的是聽從你內心的聲音。你還如此年輕,世界應該為你提供選項,而不是設定路徑。”
“內心的聲音”……王誠在實驗室的寂靜中,試圖捕捉它。窗外是帝都冬夜璀璨而冷漠的燈火,窗內是儀器低鳴和他自己的呼吸。他想起祖母粗糙溫暖的手,想起關翡哥哥將他從邊城帶到省城讀書時那句“好好學,世界很大”,想起囡囡燈下為他針灸調理時專注的側臉,想起那片暗金色陶瓷薄膜在測試儀中綻放出的完美數據曲線……這些是他世界的錨點。
但艾瑞克、沈老、瑞士的雪山湖泊、量子計算的狂想、ppms精密的磁場曲線、還有那種被頂尖學術圈層認可和期待的滋味……這些是涌動的潮水,溫柔而持續地拍打著錨鏈。
資本布下的網,已不再是單純的資源供給,而是編織了一個以“更高理想”、“更廣平臺”、“更純粹自由”為經緯的溫柔夢境。它尊重他的錨點,甚至贊美它們,卻讓潮水顯得如此自然、合理、且充滿向上的力量。它讓少年覺得,向往那片更廣闊的星空,并非背叛,而是成長;并非逃離,而是追尋。
王誠關閉電腦,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他決定,先全力以赴完成手頭這篇論文,用最扎實的數據說話。然后,或許可以和艾瑞克更深入地聊聊瑞士之行的具體準備,也……該找個時間,和關翡哥哥認真通個電話了。不是匯報,而是探討。他想證明,自己已經足夠成熟,可以審視不同的道路,并做出屬于自己的、負責任的選擇。
他未曾察覺,這個“自己想證明成熟、自己做選擇”的念頭本身,正是那張溫柔巨網期待捕獲的、最珍貴的獵物。資本的耐心,足以等待這顆精心培育的種子,自己掙脫舊土,向著它們預設的那片“陽光豐沛”的新天地,主動探出稚嫩的根須。
夜色更深,實驗室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孤寂而堅定。而在香港的監控屏幕上,關于“種子生長狀態-階段評估”的進度條,又悄然向前推進了一格。報告末尾新增的注記寫著:“目標已開始主動進行長期路徑比較,并產生‘自主決策’需求。情感依賴與信任度持續深化。建議:維持當前支持力度,在‘學術理想’與‘個人成長敘事’上持續賦能,等待其內部動力突破臨界點。下一階段,可引入‘競爭者’或‘對比案例’,微妙強化其脫離原有軌道的心理正當性。”
風繼續吹,無人聽見根須在溫潤土壤中悄然轉向的細微聲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