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在陰影里,幾乎未曾發的一位老者,輕輕咳嗽了一聲。他是董事會里最資深的成員之一,埃德蒙?羅斯柴爾德,一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某種綿延數個世紀的資本意志。他年近八十,頭發銀白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剪裁極其合體的舊式三件套西裝,手邊放著一根烏木手杖,杖頭鑲嵌的暗紅色寶石在微弱光線下流轉著幽光。
他的咳嗽聲很輕,卻像有種奇異的魔力,讓會議室里所有的竊竊私語和躁動瞬間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馬斯克,都不由自主地轉向他。
“埃隆,”埃德蒙?羅斯柴爾德的聲音蒼老,帶著老派英倫貴族特有的、經過時間沉淀的舒緩腔調,每個詞都吐得清晰而緩慢,仿佛在斟酌百年歷史的重量,“你的激情和遠見,一如既往地令人印象深刻。格魯伯先生的報告,我也仔細看過了。很詳實,也很……震撼。”
他頓了頓,渾濁但異常深邃的藍眼睛緩緩掃過幕布上的數據和圖片,最后落在馬斯克臉上。
“那個地方,那個叫關翡的人,還有那枚小小的‘紐扣’……讓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我的曾祖父,內森?羅斯柴爾德,在滑鐵盧戰役的消息傳到倫敦之前,通過他自己的信鴿網絡,提前知道了結果。然后他在交易所里做了什么?他裝作惶恐,開始拋售英國公債,引發恐慌,在價格跌到谷底時,又悄無聲息地全部吃進。當威靈頓勝利的消息正式公布,公債價格暴漲,羅斯柴爾德家族獲得了超過當時英國國庫年收入的利潤。”
這個古老家族傳奇的開端,在場無人不知,但從這位老者口中平靜道出,卻帶著別樣的意味。
“資本沒有祖國,埃隆。”埃德蒙緩緩說道,手指輕輕摩挲著烏木手杖冰涼的杖身,“它的本能是流動,是趨利避害,是依附于最強大的秩序,或者……在秩序變革時,找到新的宿主。內森當年看透了拿破侖帝國的虛妄和英國體系的堅韌。那么今天,我們看到了什么?”
他微微抬起手杖,虛點了一下幕布上特區的版圖。
“一個在短短十年內,從無到有,在世界上最混亂、最貧窮的區域之一,建立起高度秩序、高效執行力、甚至開始孕育尖端科技的實體。它的領導人,強硬、精明、深諳人性與規則,而且……極其年輕。他背后站著誰?那片古老東方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們,是默許,是觀察,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扶持?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必須納入考量。”
老者的話,將議題從單純的技術和商業風險,拉到了更高的、令人心悸的地緣戰略層面。
“而我們所立足的這片土地,”埃德蒙的目光投向窗外燈火璀璨卻仿佛透著虛浮的灣區夜景,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與疏離,“自由美利堅……它曾經的活力、創新、對資本的包容,吸引了全世界的財富和智慧。但如今,你們看看窗外,再看看華盛頓的永無休止的黨爭,社會的撕裂,基礎設施的老化,金融的過度虛擬化……帝國的肌體正在從內部出現衰老和僵化的征兆。或許不是明天,也不是明年,但一種漫長的、結構性的衰敗趨勢,已經難以逆轉。”
此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幾乎凝固了。這是在場許多人潛意識里感覺到,卻絕不敢在正式場合宣之于口的禁忌判斷。而從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核心人物口中說出,其分量和暗示,重如千鈞。
“資本是水,埃隆。”埃德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馬斯克,眼神變得銳利而冷靜,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好惡、甚至超越了國家忠誠的、純粹基于家族百年存續考量的冰冷理智,“水總是流向低處,但更重要的是,它要尋找穩固的河床,能夠承載它奔涌力量的堅實堤岸。當舊的河床開始松動、淤塞,甚至可能出現斷流的風險時,有遠見的水,會開始尋找新的、潛在的河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所以,我的意見是:支持你與關翡的合作。不僅支持,羅斯柴爾德家族在特斯拉的投票權,會全力推動這個項目。不僅如此,我們還會動用在華爾街、在華盛頓的一些‘老朋友’的影響力,幫助你說服其他猶豫的股東,平息一些不必要的……政治噪音。”
這個表態,如同定海神針,讓會議室里緊繃的氣氛驟然一變。許多原本搖擺或反對的董事,臉上露出了驚愕、思索,繼而迅速調整的表情。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態度,往往意味著風的方向。
馬斯克也感到意外,他預想過要說服這個最保守也最強大的盟友需要付出巨大代價,卻沒想到對方不僅同意,還愿意主動提供助力。
“埃德蒙,我……需要知道為什么。”馬斯克沉聲問,他需要更清晰的邏輯,而不僅僅是古老資本的本能。
埃德蒙?羅斯柴爾德微微頷首,仿佛早就料到會有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