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一種極其殘忍的刑罰。”關翡平靜地確認,“商鞅本人,這位讓秦國強大的總工程師,最終被他所效忠的體系、被他所制定的‘規則’反噬,死無全尸。他的家族也隨之灰飛煙滅。”
溫泉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水汽依舊裊裊升起。
關翡看著馬斯克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知道他正在消化這個故事背后的殘酷邏輯。他繼續說道:
“埃隆,我講這個故事,并非是說改革是錯的,或者高效的規則無用。恰恰相反,商鞅的成功證明了其方法的威力。但我想說的是,任何試圖從根本上改變現有利益格局的‘規則重塑’,尤其是當其依賴于某個強權個體或短暫的政治窗口期時,都伴隨著巨大的個人風險。”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商鞅的悲劇在于,他將自己的命運和改革的成敗,過度綁定在了最高權力者一人身上。他沒有建立起一個能夠自我維持、消化內部阻力、或者至少能保護改革者自身的‘系統冗余’和‘安全邊際’。當權力核心變更,保護傘消失,他和他所創造的一切,就暴露在所有被他傷害過的力量的復仇火焰之下。”
關翡將身體微微前傾,透過蒸汽凝視著馬斯克的眼睛:
“埃隆,你現在在華盛頓遇到的,不就是‘現代版的舊貴族’反撲嗎?你觸動的是盤根錯節的軍工、能源、官僚體系的根本利益。你試圖用效率和邏輯去挑戰基于權力和分配的游戲規則。商鞅依靠的是秦孝公,你依靠的是什么?是某位政治人物的支持?還是你認為‘正確’本身就足以作為護身符?”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問題在馬斯克心中沉淀。
“第五特區之所以能夠相對‘掌控’自己的規則,并非因為它完美無缺,或者我們比商鞅更聰明。”關翡的語氣回歸平和,帶著一絲坦誠,“而是因為它誕生于一個極其特殊、權力和利益結構相對簡單(或者說,是用另一種方式重塑過)的環境。我們用了很長時間,通過經濟紐帶、武力保障、以及……嗯,一些不那么符合華盛頓游戲規則的手段,將大部分潛在的‘舊貴族’要么轉化為利益共同體,要么……清理出了棋盤。但這本身是不可復制的,尤其是在一個成熟且強大的體系內部。”
“所以,你的意思是,”馬斯克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在現有的龐大賽局中,像我這樣想要改變規則的人,要么像商鞅一樣,在取得輝煌成功后等著被反噬?要么就只能妥協,被體系同化?”
“不完全是。”關翡搖了搖頭,“我是想提醒你,或許需要重新審視你的‘工具箱’。除了技術、資本和效率邏輯,你可能還需要加入更多的‘政治智慧’――不是妥協,而是如何更好地構建同盟,如何分散風險,如何為自己和你的改革事業,設置更多的‘安全閥’和‘防火墻’。或許,你需要思考,如何讓你推動的變革,不僅僅是依賴于某個總統的任命或者一時的民意,而是能夠更深地嵌入到系統的運作邏輯中去,即使你離開,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存續。”
他最后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絲感慨:“摧毀舊世界很難,但在一片廢墟上建立新秩序而不被廢墟掩埋,更難。商鞅完成了前一半,卻倒在了后一半。埃隆,你不只是想當一個‘破壞王’,對嗎?你想看到你播下的種子真正長成參天大樹。”
馬斯克深深地靠在池壁上,閉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洞窟內再次只剩下泉水的咕嘟聲和蒸汽繚繞的嘶嘶輕響。商鞅的故事如同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他此刻處境中那令人不安的潛在軌跡。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份來自古老東方的、充滿宿命感與現實警示的智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