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來到水仙身邊,將鋤頭橫放在田埂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水仙放下籃子,從中取出一個搪瓷缸遞給冼耀文,憋著笑說:“阿媽做的糖心蛋,我喝了兩口,兌了點水。”
冼耀文接過搪瓷缸,輕笑道:“看樣子你和阿媽聊得不錯,阿媽連這種事都告訴你。”
糖心蛋是加糖蒸出來的水蒸蛋,因為糖精貴,地位一如補品。
“冼耀文”幼時,文半夏只有農忙時節才舍得蒸一個給重要勞動力冼光禮補補身子,“冼耀文”和冼耀武只能干瞪眼,卻要負責送到田頭。
有一年農忙,兩人偷喝了一半,然后用白開水兌了兌,等送到冼光禮手里,他一瞧湯色就知道不對,兩人大清早加餐了一頓葷的,不為偷吃,為糟蹋東西。
水仙嬉笑道:“老爺,你和叔叔真嘴饞。”
冼耀文打開搪瓷缸蓋,吹拂一口氣,“一年難得吃一兩回糖,能不饞糖嘛。有一次我和耀武把整個家都翻了一遍,就為了找阿媽藏起來的白糖,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愣是沒找到,糖沒吃著,肉倒是吃到了,竹筍炒的。”
“我小時候也嘴饞,可是家里沒有糖,只有番薯干。”水仙說著話,從籃子里捧出一碗因變涼而濃稠的粥,又捧出一條蒸咸魚,接著從圍裙兜里撈出一雙筷子,用筷子將咸魚撕成碎條。
冼耀文呷一口糖心蛋,隨后從水仙手里拿過筷子,將搪瓷缸塞進她嘴里,“你喝,我吃粥。”
水仙捧著搪瓷缸呷了一口,瞬時從嘴里甜到心底。
冼耀文扒一口黏糊糊的粥,冰火兩重天,表層涼透了,里層尚有余溫,吃在嘴里一點不爽口,也沒有粥應該有的綿滑。
夾一塊咸魚追著送粥,細細咀嚼時,說:“昨天晚上我們玩的五粒石,其實在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玩法。”
水仙目視冼耀文的臉,豎起耳朵傾聽。
“在美國叫jacks,不用石子當道具,而是一顆橡膠球以及十顆金屬或骨質的六芒星,現在也有用橡膠做的。jacks在美國很流行,是兒童課間玩的主要游戲之一。
待會兒我去街上找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讓人從美國寄幾個過來,捎帶一張jacks在美國各地的售價單。
你研究研究,開一間小工坊送給阿媽,我會安排一個美國人來這邊找代工廠,阿媽不會英文,到時候會找你幫忙。”
水仙的目光锃亮如剛拋光的炮彈殼,“工坊多大規模合適?”
“十幾二十個工人差不多。”
“嗯。”
水仙的腦子轉動起來,思考工坊該如何建立,又該怎么送才能最討婆婆歡心。
一碗粥吃完,冼耀文又在田埂上轉了轉,檢查一下各塊田里的水位,覺得差不多了,來到塘邊關上水閘,順便瞅一眼荷塘一邊的水閘口,發現并未做防止魚逃竄的措施,他跳進水溝,雙腿用力道锏乃粱搿
淺水一變渾濁,魚就變得很好抓,無須借用工具,只用雙手在水里摸索,躲貓貓的魚便無處逃竄。
叫水仙拎一個清水桶跟著,他將整條溝摸了一遍,摸出十幾條鯽魚。
鯽魚倒回荷塘,同水仙一起沿著塘邊漫步,一邊賞花,一邊觀察堤壁上是否有螺螄露出水面,是否有蝦在往上爬,以及水面是否有大量的魚張嘴。
時而抽抽鼻子,聞一聞空氣中是否有臭雞蛋味。
轉了一圈,以上跡象都不明顯,荷塘并不缺氧,也沒有在淺水區域瞧見死魚,無魚瘟之憂。
離開荷塘回屋,不等坐下歇歇,又被冼光禮拉去谷倉,一車車稻谷拉到大地堂去曬,搬空了谷倉,接著仔細清掃各個角落,不放過任何一只米象、粉斑螟蛾,以及可能存在的赤擬谷盜和鋸谷盜。
清掃干凈,下一步就是糊裂縫,不管是被什么蟲子弄出的小孔,統統用混了樟腦丸粉末、石灰水、木炭灰的稀黏土糊一遍,然后又是在各個角落擺上樟腦丸。
谷倉的工作結束,接著到大地堂,頂著大太陽,拿著谷耙對谷子耙、耥、劃、拉,上了一個價值798的鐘。
去農具屋馱r車上大地堂,再做一個谷子的加鐘,上屋前拿了兩個草把,將r車里里外外撣、刷一遍。
再去農具屋挑上谷箕,去番薯地里割給豬吃的番薯藤。
要挑一挑,太老的不行,豬不喜歡吃,太嫩的也不行,拿去巴剎能賣2分錢一把,人吃太老,豬吃正嫩的剛剛好。
吭哧吭哧,一連往豬圈挑了五趟,堆在陰涼處,往堆上潑了點水。
又去農具屋,圍著一輛保時捷設計的“人民拖拉機”搗鼓了一圈,用毛兩斤的鑰匙發動,開去地里給一塊辣椒地翻土。
嗡嗡,突突突,柴油發動機低沉、有節奏地咆哮;嘩啦嘩啦,犁刀劃破土皮、泥土被翻起;嘭嘭,厚重土塊被撕裂、砸落;沙沙、簌簌,干燥泥土被揚起后的細屑摩擦出聲。
噗噗,呸呸,娘希匹,塵土喂進冼耀文嘴里。
“花樣的年華,月樣的精神,冰雪樣的聰明,美麗的生活,多情的眷屬,圓滿的家庭,驀地里這孤島,籠罩著殘霧愁雨~殘霧愁雨~”
水仙哼著歌來到地頭,望著蓬頭垢面的冼耀文,她發出會心的笑容,今天是她第一次看見穿著不得體又臟兮兮的自家老爺,蠻新鮮。
也是第一次看見自家老爺直接顯露強健的體魄,老爺穿上西服顯瘦,像文弱書生,一點看不出來渾身上下都是結實的肌肉。
“文弱書生。”水仙嘴里嘀咕道:“真想看看老爺戴眼鏡的模樣,一定很迷人。”
嘩啦嘩啦,又折返跑了兩次,冼耀文耕好了毛兩畝辣椒地,他升起犁刀,單手把著方向盤,緩緩開到水仙身前停下,沖她吹了個口哨。
“小姐,坐過汽車嗎?”
水仙笑嘻嘻回應,“我有一輛捷豹,我家老爺送的。”
冼耀文拍了拍方向盤,“捷豹怎么能跟保時捷比,最新款保時捷17-51,上來,我帶你去兜風。”
“不好。”水仙搖搖頭,“你的車太破。”
冼耀文墊了墊屁股,“不懂欣賞,我這車座位是鐵做的,暖烘烘的。”
水仙笑嘻嘻搖頭,“我怕被顛散架。”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冼耀文晃了晃腦袋,“不上來拉倒,走了。”
說著,他將油門轟到底,拖拉機嗖一聲往前竄出3億納米。
“吃飯了。”
他跑得再快,水仙每年說斷兩百把銼刀的嘴說出的話,依然追了上來。
他震驚,手一抖,方向盤向左偏了5納米,砰,他按下紅色急停按鈕,兩只手抓住方向盤,往右急轉三圈半,偏差的5納米找了回來。
呼出一口濁氣,他嘴里嘀咕道:“到底是德國造,大國工匠、航天級要求,果然不同凡響。”
不敢再耍帥,兩只手把著方向盤,以秒速3000萬納米駛向埠頭。
提水洗車,用布擦拭干凈,將車開回工具房,去沖涼房洗了洗,濕答答地來到堂前。
只見冼光禮端坐太師椅,嘴里叼著煙,手里捧著一本黃歷,認真翻看著,猶如一個大碴子味哈佛的大學生。
費寶琪坐在八仙桌的另一側,雙手放在桌下,右手食指的指甲摳著左手拇指的指甲,目光對著茶杯,仿佛花已經被她看出來。
文半夏不在,應該是去看店了,水仙也不在,大概去了廚房端菜。
看清了情況,冼耀文來到冼光禮身前,“阿爸,再借我一套衣服。”
冼光禮在冼耀文身上嫌棄地掃了一眼,“干半天活衣服就成這樣,自己去箱子里找,挑破的拿。”
“哎。”
冼耀文進了主人房,打開裝衣服的木箱,朝箱底翻幾下,抽出一件有幾個破洞的白色汗衫,拿著去了客房,脫掉濕衣服,打開臺扇,站著吹風,等著上身吹干。
“在擁擠的街頭,你在忙碌地追求什么。在孤寂的角落,你知道失去的也多。在擁有的角落,你是否曾經好好珍惜。
在失去的時候,是否依然那么在意。一生要失敗幾回,才知道成功的意義,一生要愛過幾回,才了解愛的真諦……”(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