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指著地上的石子揶揄道:“就你這個水平還想免?”
“都怪它。”水仙懊惱地戳了戳第四粒石子,“早知道把它排在最后。”
“不要怪石子,怪自己水平不行。”
冼耀文在水仙的手背一抹,石子落入他的手心,又撿起地上的那粒,他隨意往地面一拋,開始了第一關。
第一關輕松完成,到了第二關,他裝了起來,故意將石子拋得很散,撿起一粒往空中一拋,然后不慌不忙地先撿起一粒,在手里掂了掂,接著再撿第二粒,然后手捏成掬水姿勢,等著石子下落。
水仙見狀,不依道:“老爺賴皮,石子哪有拋這么高的。”
冼耀文呵呵笑道:“有規定石子拋多高嗎?”
水仙嘟嘟嘴,鼻孔哼了一聲,背過身去,“不跟你玩。”
冼耀文搖搖頭,將五粒石子在手心排成大致的圓形,每一粒石子又不粘連,輕輕往上一拋,石子大致同速飛往30公分的高度,他的手迅速翻轉,手背朝上稍稍往上一送,接住石子的瞬間手往下一沉,卸掉石子的重力加速度,五粒石子穩穩當當落在手背。
水仙早就轉過身來,目睹了冼耀文接石子的全程,她嘴里嘀咕道:“老爺真會玩呀。”
“早跟你說我是高手,小時候我們玩的石子是磨過的,差不多是圓球,我也能一粒不落。”冼耀文的手指張開往下傾斜,五粒石子骨碌碌滾入四條指縫間。
“算你利害。”水仙不甘地說了一句,手把住竹椅面兩邊的圓竹筒,往上一提,給竹椅換了個朝向,上身一側,頭枕在冼耀文胸口,細聲說:“真在這過夜?”
“嗯。”
水仙的聲音壓得更低,“我知道阿媽不喜歡我。”
“你很聰明,但不妨再聰明一點,身為媳婦,你知不知道該做點什么?”
水仙回想一下,說:“好像,能做的我都做了。”
冼耀文不再賣關子,“明天早點起來,做好早點去請早安。”
水仙的眼里露出光彩,眉尖洋溢笑容,“我四點半就起來。”
“廚房的灶臺有什么地方不對?”
“沒有呀……就是做豆腐的鍋比一般人家的大。”
“那是煮豬食用的。”
水仙一聽即明,“我三點半起來,兩鍋粥夠嗎?”
“一大鍋,兩小鍋差不多了,小鍋煮第二鍋留下夠人吃的。”
“老爺,鄉下家里不缺糧食嗎?”
“豬圈里最大的那幾頭豬再有個把月就能出欄,上路前總要給它們吃幾頓細糧。”
水仙恍然大悟,卻也黯然神傷,“我們那里沒有這個講究,人吃得差,豬吃得更差,不是災年能吃到米糠,若是災年米糠要留著人吃,豬只能吃豬草。”
“大亂之后會有大治,家里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冼耀文輕輕摩挲水仙的臉,“等這邊的事業上軌道,你也該衣錦還鄉,給家鄉做點貢獻,實惠點的,拿錢修橋鋪路,好名聲傳得最快,你有面子。
真誠點呢,是讓家鄉不再需要衣錦才能出頭,這個不太好辦,要花大心思,且容易吃力不討好,若有人從中作梗,甚至背負罵名。”
“衣錦還鄉。”水仙眼里顯露向往之色,“我之前沒有想過。”
“以后會想的。”冼耀文看一眼手表,“你要早起,差不多該去睡了,明天請了早安、午安,阿媽喝了新媳婦茶,你這個媳婦也就名正順了。”
“嗯。”
翌日。
冼耀文在生物鐘時間起床,喂了豬,六點半時,帶著水仙到主人房請了早安,完成了新媳婦上門后該走的一道程序。
顯然,冼光禮昨天叫留宿就有這個意思,若不然不會這個點還沒出屋。
請完安,去田邊的稻草垛,從最高處取了幾捆稻草背到屋前,麻利地擰起了草把――一束稻草擰成松散透氣的8字形,燒的時候既方便抓取,也燒得旺,灰燼易落,火苗不易悶死。
擰了五六天的量,攤曬于屋前的小地堂。
這時,冼光禮背著鋤頭出來,他進屋也背了鋤頭跟上。
田里今年第二造的晚稻正是吃水厲害的時候,父子倆分南北兩路,沿途巡視水溝,看見有堵塞通一通,看見草視心情而定,讓它接著活或一鋤頭連根拔起。
瞧見有臭鼠昵稱的馬來,讓它們換個地兒挖隧道;瞧見板齒鼠,那就是不死不休,不管它的洞有一米還是兩米深,都得挖開重新填土;瞧見松土堆吼兩嗓子,讓鼬獾換個地兒安家。
若是瞧見小家鼠,就是往右邊攆,那邊投了耗子藥。
巡視了一圈,一瞅時間四十多分鐘過去,來到荷塘的放水口與冼光禮會合。
“阿爸,等晚稻收了,買點磚塊水泥把水溝砌一砌。”
冼光禮了冼耀文一眼,“你說得輕巧,砌水溝的錢打四五年糧食都不夠。”
“四五年也是劃算的,不然每次放水都要巡視一遍。”
“用不了多少力氣。”
“那要不雇幾個長工?”
“雇不起。”
冼光禮打開水閘,塘水嘩啦啦涌進水溝,殺向一株株禾苗。
看水流遠,冼光禮點上一支煙,徐徐地說:“這里的田沒有文昌圍肥,一造打不了多少糧食,長工的工錢、吃喝要吃掉十幾畝,農忙時雇短工又要吃掉幾畝,一大半沒了。
這里也雇不到踏實的長工,下南洋是沖著發家致富來的,哪里會安心種地,偷奸耍滑少不了,人糊弄地,地也會糊弄人,雇長工不如把地租出去實惠。”
“阿爸,你的賬算得是沒錯,但我買地的初衷是怕你和阿媽沒事做閑出病來,地用來種菜拿去巴剎賣賺點零花錢,田種點自己吃的就好,一年種一造,只種二十畝,正好輪耕。”
“我和你阿媽還年輕,不到你們給我們養老的時候,農場的事你別管,我自有章程。”冼光禮淡淡地說:“你要有心,過問一下你阿媽的生意,快做到頭了。”
冼耀文輕笑道:“我管不了,便利店是我的生意。”
冼光禮笑罵道:“死衰仔,就不能離遠點,讓你阿媽安安心心做生意?”
“眼下阿媽還是先把文記關了,等耀斌大一點,我給阿媽一家便利店做。”
“你阿媽不會要你的店,文記,不是冼記,你還不懂她的心思?”
冼耀文沉默片刻,“回頭我看看怎么解決這個事。”
冼光禮拍了拍冼耀文的肩膀,“能讓就讓一讓,不能讓好好說。”
“是。”
九點出頭。
冼光禮回去吃早點,冼耀文繞田巡視,看看灌溉情況,也瞧瞧有沒有哪里的田埂漏水。
繞到一半,提著籃子的水仙遠遠走來,臉上洋溢鎖不住的笑容,腳步輕盈,風一吹就會飄起來。
來到一塊比較空曠、干凈的田埂前,她沖冼耀文喊道:“安啊,來食飯。”
“來了,娘仔。”
聽見“娘仔”,水仙咯咯咯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