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爭家產,不得不說爸爸英明果斷,趁著他還能掌控事態,早早給你們兄妹三人分好家產,不然就大哥和二哥的關系,不知道會鬧出什么事來。”
“是呀,爸爸把一場危機扼殺在搖籃里,不讓外人看周家笑話。”
冼耀文撫了撫周若云的大肚子,“這幾天我想了一下,爸爸給我的50萬有點棘手,可能會招惹是非,我是這么打算的,你請幾個周家的族里人當見證,把50萬直接給媽,我在爸面前承諾每年給媽5萬分紅,依然照給,就定在每年的中秋,不早也不晚。”
周若云轉過頭,狐疑道:“你是怎么想的?”
“實話實說吧,我不看好二哥的經商能力,不看好長江布業的未來,也不愿意在生意上幫他,50萬在我這里就是禍根,將來我很可能要拿出500萬。
現在割舍清楚,我將來也好拒絕媽的過分要求,一年5萬,山珍海味吃不了,小康生活一點問題都沒有。
就算出現最差的情況,媽連住的地方也沒有,房子我也可以給,絕對不會讓媽吃苦受累。”
周若云幽幽地說:“你已經打算這么遠了。”
“你要理解我的難處,我和大哥私交好,又一起做生意,我只能守住底線,不給大哥出謀劃策、搖旗吶喊,再多,就不好做什么。”
“大哥也是……”
“你要理解大哥,大哥的媽媽只有一個。”
“你是不是在說我?”
“沒有,你多心了,長輩關系我跟著你走,至于平輩,抱歉,我按照自己的準則來。”
“嗯嗯嗯~”周若云晃了晃頭,“你愛怎么樣就怎么樣,我不管了,睡覺。”
冼耀文從床頭柜里拿出一只特制的微聲鬧鈴鬧鐘,上緊發條,調好時間,放在自己的枕頭邊上,“睡吧,我會叫你起來尿尿。”
“嗯。”
翌日,吃早點時,王霞敏在冼耀文耳邊輕聲說:“昨天沒機會說,杜月笙前日傍晚仙逝。”
“這事有點麻煩,我孝服未脫,杜家不會來報喪,你也不好再登杜府,我想想讓誰幫忙帶點心意過去。”
“老爺打算封多少帛金,我先去準備。”
“2000美元,再加一張字條,燈不滅,爐不熄,歸處春暖依舊。”
王霞敏頷首,“我等下去準備。”
八點出頭。
冼耀文來到張愛玲的住所門外,叩響了房門,開門的卻是黃逸梵。
“黃女士。”冼耀文有一絲詫異。
“先生。”
黃逸梵將冼耀文讓進屋里。
“來看愛玲?”
黃逸梵淡然道:“小姐放我半個月假,我想不到去哪里,寫了幾個地名在紙上,放進抽屜里,隨意抽出一張,上面寫著香港。既然來了,過來看看。”
不等冼耀文回話,坐在書桌前抽煙的張愛玲冷聲說:“你可以不來,我一切安好。”
黃逸梵聞沖冼耀文微微頷首致意,“你們聊,我走了。”
“車在樓下。”
黃逸梵再次頷首,轉身穿過未關的大門離開。
待聽不見橐橐聲,冼耀文帶上門,來到書桌前,左手放在張愛玲的小肩上,“吵架了?”
“我沒有和她吵架的力氣。”
冼耀文瞅一瞅張愛玲的臉,不像是氣話,瞧這樣子母女倆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張愛玲的心早涼透了。
“不說她,你是在等我,還是本來就沒打算去上班?”
張愛玲掐滅手里的煙,換了個坐姿同冼耀文對視,“公司看上了我的《第一爐香》,這幾天我都沒去上班,在家里改劇本。”
“喔。”
“這件事和你有關系嗎?”
“公司新項目立項,我肯定是知情的。”
“公司向來最為注重票房,怎么會看上《第一爐香》,我自己都不看好它能賣座。”
“想聽實話?”
“假話沒必要說。”
“起來。”
冼耀文讓張愛玲起身,他坐到椅子上,然后將張愛玲橫坐在他的大腿上,右手托著她的背。
“簡單來說,我需要一部可以往里面多塞衣服的片子,梁太太這個角色,會準備上百套戲服,最終挑選出最精美的十來套,作為下一部戲的女主角服裝。”
“只是為了挑衣服?”
“也挑演員。”
“《第一爐香》是墊腳石?”
“從我的需求角度來說,是的,從公司的角度,不是,它是一部實驗性影片,用來試探歐洲觀眾的接受程度。”
張愛玲慵懶的小拱橋眉毛尾往上撩了一下,“拍給歐洲觀眾看?”
“以法國為主。”冼耀文輕撫張愛玲的大腿,“按照你原來的想法去改劇本,保持你的風格,不要刻意去思考法國人愛看什么,項目的預算會比較高,用在服裝和外景拍攝上,凸顯香港的景色之美。”
“這是哪家的廣告?”
“就不能是我免費給香港做宣傳?”
張愛玲嗤之以鼻,“絕無可能。”
“我有一家旅游公司。”
“市儈。”
“我不否認。”
張愛玲環住冼耀文的脖子,“市儈先生不會是專程來慰問我吧?”
“慰問這個詞用得妙,讓我感受到怨婦對這個世界的控訴,感受到一位姓張,大約名火字邊的女人,對不知姓甚名誰的情人的強烈不滿。”
張愛玲的下巴抬起,驚慌失措間勾住了扳機,12.7毫米口徑的哼哼哼,從倔強的嘴里毫無節奏地潑灑而出。
冼耀文一張嘴,含住張愛玲比上嘴唇略厚的下嘴唇,牙齒輕磨兩下,舌頭往上一頂,頂飛了上嘴唇,旋即,靈巧地鉆進撕裂的豁口。
張愛玲在冼耀文肩上輕捶兩下,緩緩閉上眼,認命地領略溫存。
書桌上的收音機發出沙沙幾聲,忽然又響起顧湄的聲音,“給我一個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臉上,留個愛標記。”
歌曲未過半,張愛玲被趴在書桌上,她的頭發使出十字固緊緊箍住一只手,書桌沉迷于音樂,扭起了嘎吱舞,沒有蓋子的墨水瓶秀起了托馬斯盤旋,轉了幾圈,一個失手墜落于地板,啪,藍墨水散花。
鋼筆從未修煉過舞技,表演欲卻是非常強烈,身體橫躺,左轉幾圈,右轉幾圈,很快轉暈頭追隨墨水瓶的腳步而去。
見狼狽為奸的兩大惡棍隕落,書本隨風翻動,奏響歡快版《卡農》,稿紙噼啪噼啪打著節拍,“張家沒有好女人,大清早兒就喂糞。”
收音機一瞧真是熱鬧,剛抬起一只腳想打拍子,誰知一只大手就呼了過來,好嘛,哐當一聲,四分五裂,兩個鼻孔跑到尾巴上,滋啦滋啦,冒出連串火鏈。
此情此景,椅子嚇得腿軟,往后一仰,直勾勾摔在地板上。
秒針聞到了火藥味,撒丫子快跑,時針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分針舔狗病發作,追上去蒙上時針的雙眼。秒針跑了十二個字,抬眼一瞅,怎么又回到九個字這兒了,它氣不打一處來,朝擋著時間轉的長短針踹了一腳。
時間止步,三根針都指著九點方向。
“呼,呼,呼。”
張愛玲右臉貼在壓桌玻璃上,鼻孔里喘著粗氣,額頭上的細密汗珠凝聚為豆,吧嗒,垂落于玻璃,綻放出一片銀杏葉,她的發尖一縷香裊裊升起。
少頃,她被人抱進臥室,放在床上,擁入懷中。
一支點著的香煙塞入她嘴里,她深吸一口,品嘗到一生當中最回味無窮的滋味。
一口接一口,半支煙飄飄然間燃燒殆盡。
又是一口煙吐出,她的粉拳捶在冼耀文胸口,“你好粗魯。”
“你喜歡……不,你陶醉其中不是嗎?”
張愛玲扯掉掛在身上的爛布條,攤在冼耀文胸口,“我最喜歡的衣服。”
冼耀文瞥了一眼,一攏,放在邊上,“你自己設計的?”
“是。”
“你是作家里最會設計衣服的人。”
“如何拆解你這句話?”
“你是作家。”
張愛玲大比例的黑眼珠往眼角一懟,露出可憐的小比例眼白,“說設計。”
“你是作家里最會畫畫的人。”
張愛玲的語調變得尖銳,“說設計。”
“黃女士是法國著名服裝設計師時尚?周的助理。”
張愛玲翻了個身,背對著冼耀文。
“好吧,我直說。”冼耀文呵呵一笑,將張愛玲的身體掰回來,“若是舉辦壽衣設計大賽,你大概會獲得最大膽創意獎。”
張愛玲一對丹鳳眼冷冷地拍在冼耀文臉上,“你懂服裝設計?”
冼耀文挑起張愛玲的下巴,“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問我懂不懂服裝設計,知不知道自己踢到鐵板了?”
“你是世界最知名服裝設計師?”張愛玲嘲諷道。
“最知名不敢當,但知名還是夠資格的。”冼耀文往張愛玲身上一指,“我可不記得暗夜系列賣到了香港,但我卻記得這款暗夜精靈的價格快趕上你一個月的收入,跟我說說你買它出于什么動機。”
張愛玲語氣不善道:“我喜歡。”
“謝謝欣賞,這是我的作品。”
“你?”
“對。”
張愛玲默然半響,說:“你認真的?”
“你不知道我是做衣服起家的嗎?”
張愛玲再次默然,叼起快燒到手指的煙,抽了兩口,從邊上撿了一張揉過的稿紙,包裹住煙頭捏了幾下,已經捏滅火星還不停,連捏帶揉,將紙團捏得結結實實。
良久,她輕聲問:“我的衣服不好看?”
“單獨看有點怪異,穿在你身上卻是相得益彰,衣服的設計非常適合你,可以重新設計一件。”
“我以為自己很有設計天賦。”
“其實不錯,但離專業水準還有進步空間。”
“好吧。”張愛玲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頭發,幽怨道:“以后不要抓我頭發,本來就是稀得能見光,再被你扯掉幾根,要變禿子了。”
“我沒用力。”冼耀文瞅了瞅張愛玲的頭發,“你也不用焦慮,發質比上次有所改善,沒有那么黃了。三餐準時,搭配好營養,少鉆牛角尖,會變好的。就是……”
冼耀文沒往下說。
“就是什么?”
“性子稍微收斂一點,心平氣和,修身養性,身體狀態會好一點。”
冼耀文這話說得有點敷衍,就是的后面其實他原本想說“缺少男人的滋潤”,話是實話、真心話,但不能說出口,說了只會給自己找麻煩。
“這一句毫無意義。”張愛玲放下頭發,頭枕在冼耀文的胸膛,“這個光景來找我,一定有其他事吧?”
“杜月笙老了,我不方便過去,思來想去,你替我去一趟最為合適。”
張愛玲對人情世故的領悟相當通透,她完全理解冼耀文話里的意思,能代表他去吊唁,就是認可她女人的身份,卻又是家人未滿,不犯禁忌。
他對她的定位,她不反感,事實本就是如此。
“我最是討厭這種事。”
“好吧,我再想想。”
“可以為你破例一次。”
“不喜歡不用勉強應承,我還有其他人選。”
“你去找其他人選。”
“好。”
話音落下,冼耀文掀開了薄被,準備起身。
張愛玲抱住冼耀文的腰,疾呼,“我去。”
冼耀文止住動作,“不勉強?”
“不勉強。”
冼耀文躺了回去。
張愛玲復又枕在胸膛,“我不去,你是不是不會再來我這里?”
“你猜得到。”
“我想聽你說。”
“我不需要你卑微,你可以保持自己的性格獨立,但有時候你需要放下身段遷就一下我,不必說我最是討厭這種事。”
“我錯了。”
“不必認錯,你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冼耀文輕撫張愛玲的后背,“我知道你討厭人情世故,但人活于世,誰又能真正躲得開。”
張愛玲糯糯地說:“吾曉得了。”
“換一身合適的衣服,去了馬上回來,我們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做什么?”
“還能做什么,吃喝玩樂唄。”
“一整天嗎?”
“不,一天一夜。”
張愛玲倏地一下坐起,“我去洗漱。”
她宛如一只快樂的百靈鳥,翩若驚鴻坐起,套進拖鞋,婉若游龍趿拉,湊在鏡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