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守七的日子,喃嘸晚上要通宵做頭七功德,白天是賓客來得最密集的日子,冼耀文身懷“外姓煞”,不能靠棺槨太近,不管白天、晚上,最好都離遠一點。
這下正好,冼耀文今天不必去殯儀館,正好歇一歇,女婿又被視為孝子之一,服喪期間不登門、不赴宴、不往別家,他也不必去杜府走一遭。
他身上帶衰,杜月笙又是油盡燈枯,可能就是今天的事,這時候他去杜府,人家可不會承他的情,只會亂棍把他打出來。
難得清靜,他坐在天臺吹風。
不是一個人,蔡金滿在身邊陪著。
“小娘惹的生意好嗎?”
“挺好的,香港的南洋客不少,很多都來捧場,中午翻臺四五次,晚上要翻臺七八次,客人一天比一天多。”蔡金滿喜氣洋洋地說。
“南洋阿伯都是大水喉,消費得起。不過,你也不要期望太高,客人不會一直一天比一天多,到了一個高峰,就會往下落。
一些天天來,或者隔三岔五來的客人,你要做好隨時失去他們的心理準備。”
“為什么?”
“再好吃,總有吃膩的一天,只是吃飯的客人,不要太親近,不要討論‘好久沒來了’這種話,來就迎著,沒來的日子別去打聽上哪吃飯,太親近了,客人會有心理負擔,很長一段時間沒來,可能就不好意思再過來。”
“只需要對客人的客套?”
“嗯。”冼耀文頷了頷首,“你呢,中午這一餐,每隔幾天早點吃,在客人最多的時候吃,從別家餐館點菜,遇到熟客找你說話,你還可以不經意地夸一夸菜好吃,推薦熟客去試試。”
“啊?”蔡金滿瞠目結舌,“把熟客往外推?”
“不是往外推,是卸下心理負擔,不讓熟客產生負罪感。”
蔡金滿搖搖頭,“不明白。”
冼耀文正想掰開揉碎了解釋,轉念一想,蔡金滿本就沒有多少商業天賦,慫恿她開餐館只是讓她有點事干,不至于太無聊,生意做太好作甚。
他攬住蔡金滿的腰,溫柔說道:“聽不明白就算了,小娘惹是給你解悶的地方,不用太辛苦。”
“老爺你說過,生意就是生意,既然開門做生意,就得想辦法多盈利。”
“我是這么說過,但一家餐館即使把人累死,盈利也相當有限,家里不缺你這點錢,你自己也不會缺這點錢,轉換一下思路,保證不虧錢的前提下,怎么開心怎么來。”
蔡金滿雙手環上冼耀文的脖子,“老爺,我是不是很沒用?”
“你呀,不要胡思亂想。”冼耀文雙手一使勁,將蔡金滿抱進自己懷里,“你自己安排一下時間,下個月最好的那幾天你在星洲,我過去找你會合,我們在自己家里辛苦幾天,我爭取一次讓你懷上。”
蔡金滿心里甜絲絲,“一次懷不上呢?”
“十月再來咯,一直到你懷上為止。”
“嗯。”蔡金滿緊窩在冼耀文懷里,輕聲問:“老爺,為什么要去星洲?”
“我們的孩子將來會有大半時間在星洲度過,你在那邊受孕,也在那邊安胎,讓孩子提前適應星洲的氣候。”
“喔。”
蔡金滿隱隱感覺到什么地方不對,自己的孩子為什么要養在星洲,而不是養在香港。
冼耀文摩挲蔡金滿的眉毛,“我在星洲撒了大把錢,有很多投資,現在我還年輕能管得過來,將來等我老了,重擔就要交給孩子,我們的孩子是最適合的人選。”
蔡金滿眉頭舒展,點了點頭,“老爺,我懂了。”
汕頭。
人民儲蓄處會議室。
蘇麗珍代表新加坡星展集團旗下子公司班克曼金融(bankman),與汕頭人民儲蓄處、聯合貿易行簽訂三方合作協議。
班克曼在新加坡、馬來亞開展僑匯業務,僑匯不再離開當地,而是采用對敲的方式,由班克曼香港轉交一筆同價值的港幣給聯合貿易行,并附帶一份內地收款人名單,由聯合貿易行轉交給人民儲蓄處。
人民儲蓄處同郵政合作,收款人名單轉變為一張張匯款單,由郵遞員交到每個收款人手里。
當中產生的郵資由班克曼承擔,直接在貨幣兌換的匯率當中扣除。
合作達成,僑匯業務當中的一大環節“收款”就有了保障,匯款人不用擔心僑匯被私吞,若收款人在業務存續期間不幸身亡,僑匯會回到人民儲蓄處變成一張活期存單,如何處理由匯款人決定。
如此,潮汕地區的僑匯業務八九成可落入班克曼囊中。
簽完協議,蘇麗珍馬不停蹄趕往火車站,奔赴下一站廈門,然后橫渡瓊州海峽。
新加坡。
匯豐銀行,格蕾絲?維克多?沙遜的辦公室。
格蕾絲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閱讀,她的對面坐著水仙何薏心。
少頃,格蕾絲看完文件,放于一邊,沖水仙說:“亞當在文件里說班克曼的僑匯存入匯豐,由匯豐監督一部分在新加坡本地投資,一部分投向大不列顛本土,換取班克曼公開經營的權益。
這個設想很好,但我有一個問題,班克曼怎么解決香港那邊的對敲資金?”
水仙淡定地說道:“沙遜小姐,班克曼不僅在新加坡、馬來亞開展業務,還會進入暹羅、越南、緬甸、柬埔寨、菲律賓,任何一個有大量華人的國家。
除了新馬兩地的僑匯會第一時間交給收款人,其他地區的僑匯會盡量拖延送達時間,以借款或高息儲蓄的方式,短時間將資金用于投資和填補新馬業務的資金短缺。”
格蕾絲點點頭,“類似銀行的模式。”
“是的。”
“投向大不列顛本土的資金主要進入哪些領域?”
“煉鋼、機械、船舶制造業。”
格蕾絲淡然道:“我猜亞當會讓你告訴我投資是通過迪恩集團進行。”
水仙莞爾一笑,“沙遜小姐猜對了一半,投資主導權有一半由阿爾丁-克拉克家族的莉莉小姐掌控。”
“莉莉……”格蕾絲若有所思道:“支持她競選?”
“是的。”
“亞當想讓我幫忙促成這件事?”
水仙囅然一笑,“沙遜小姐想投資班克曼?”
“非常好,亞當算到了我的想法,需要我自己聯系他嗎?”
“當然。”
“ok.”
耀東街。
大眾安全警衛的教室里。
戚龍刀站在講臺上,沖挺直腰站立的學員們說:“恭喜大家經過層層選拔進入代號‘班克曼盾’的反搶劫特別小隊,大家未來的職責就是保衛班克曼金融公司的資產,也就是保衛銀行。
你們將面臨最嚴苛、最殘酷的訓練,你們將會被打造成最優秀的盾牌,而在成為盾牌之前,你們要先成為最鋒利的矛。”
戚龍刀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搶銀行”三個字,另起一行,又寫下對應的英文。
“想要做到保衛銀行,首先要知道如何搶銀行。”戚龍刀抬手往右邊一指,“這些是最近一百年銀行搶劫案的資料,你們有三天時間進行分析,三天后,你們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上街尋找一家銀行選為目標,然后制定搶劫計劃。
三個人為一個小組,你們可以自由組隊,十天后,我要聽你們的搶劫計劃。
現在,前往cqb訓練場。”
“yes,sir!”
“leftturn!”
“yes,sir!”
一橫排隊員左轉成縱排,走出教室,來到樓下的卡車旁,一個接一個飛速在垂掛的車門上一蹬,撲進車斗。
不等最后一名隊員上車,司機發動了車子。
待車子上了青山路,司機便開始使壞,車速時快時慢,路面哪有不平就往哪里開,而且,會突然急剎車和突然加速啟動。
車斗里的隊員被晃得七葷八素,有人叫囂道:“婊子養的,訓練結束的那天我一定要揍他。”
“當件事辦。”
天臺上。
冼耀文和蔡金滿玩起了馬來跳棋。
馬來跳棋是蔡金滿小時候玩的棋類游戲,她較精通,冼耀文大敗兩盤,漸漸摸清了游戲規則與策略,第三盤兩人的戰況陷入膠著。
馬來跳棋的核心是將自己的種子盡快搬進自己的大洞,寓意挺玄妙。
蔡金滿走了一步種子,說:“我有個同學要結婚了,就在后面兩個月,不知道時間湊不湊得上。”
“請帖沒收到?”
“沒呢,她信里沒說日子,只說晚點會送請帖去星洲家里。”
“湊不上多待幾日,你又不著急回香港。”冼耀文從一個小洞里拾起蔡金滿的種子,“這幾顆種子我吃掉了。”
“你說綠包封多少好?”
“我們結婚你的同學來了?”
“來了。”
“那就看你的同學嫁得怎么樣,男方家世一般,禮金多封一點,你在宴席上稍稍高調一點,給你的同學一點底氣。
家世不錯,回頭翻下禮賬,加倍封回去,宴席上你向男方主動賣個好,你的同學若是今后時常主動聯系,你多走動,需要我出面時說一聲。”
蔡金滿點點頭,“你要去嗎?”
“我現在沒法回答你,等收到請帖得知日子再說。”
“嗯。”蔡金滿拾起冼耀文幾顆種子,“我也吃掉老爺的種子。”
“我現在的種子比你多,你隨便吃。”冼耀文動了自己的種子,為后面的絕殺陣設了關鍵的陣眼。
蔡金滿跟著走了一步,喜孜孜地說:“老爺,大哥把你送給我的地契寄過來了。”
“兩張一起嗎?”
“嗯。”蔡金滿輕輕點頭,“東海岸的地皮和樟宜的樹膠園。”
“那正好,你回星洲時順便看看地皮,好好想一想度假屋和木屋該怎么蓋,度假屋呢,我只有一個要求,必須有一間書房,木屋是你的童年回憶,私人小天地,我不發表意見。”
蔡金滿嘴里甜絲絲,“樹膠園的樹膠怎么辦?”
“樹膠呀,現在不用考慮,按照合約,原來的業主可以割完今年這一季,到了明年才屬于你。”
“哦。”
兩人在天臺待了一個上午,吃過午飯,蔡金滿拉著冼耀文去了五號樓,獻寶般打開衣柜,拿出幾套可q雅,每套顏色搭配都不同,共同點是很薄、半透明,視線朦朦朧朧可以穿透。
同樣的可q雅,冼耀文見公館的琵琶仔穿過,他拿起一套在蔡金滿身上比劃一下,嘴里呵呵笑道:“是不是在小娘惹認識了新朋友?”
蔡金滿驚訝道:“老爺你怎么知道?”
“我還知道你這位新朋友是人家的外宅,男人的年紀不小了。”
“啊?”蔡金滿咋舌,“這個老爺也知道?”
放下可q雅,冼耀文撫摸蔡金滿的臉龐,“這些衣服我很喜歡,但不喜歡它們穿在你身上,你就是你,獨一無二的蔡金滿,做你自己,不要輕信別人的話。”
蔡金滿低眉垂目,“我以為老爺會喜歡。”
冼耀文擁蔡金滿入懷,“我們走到一起的過程看似草率,但其實我經過深思熟慮,我喜歡的就是蔡金滿,站在巴剎,提著菜籃子的蔡金滿,不是穿著這種魅惑衣服的蔡金滿。
你只需做自己最拿手的那個蔡金滿,自我的,遵從自己內心的蔡金滿,不要做你自己反感,卻以為我會喜歡的事。
我只需要你做到包容,比如你可能不喜歡佩佩、玉珍,平時你可以少和她們接觸,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不要掃興,這就足夠了。
懂了嗎?”
“嗯。”蔡金滿點點頭。
冼耀文輕揉蔡金滿的耳垂,“今天不好出門,剩下的時間我都陪著你,下午我們找點事做,晚上再讓你哇哇亂叫,跪地求饒。”
蔡金滿的耳垂發燙,“我才不會求饒。”
“你說的呀,我等著你自打嘴巴。”
“我一定不會。”
“接著嘴硬,晚上再收拾你。”
兩人睡了個午覺,起來后,兩人上了陽臺,蔡金滿做珠繡平底鞋,冼耀文嘗試打毛線的新針法,笨拙地勾勒毛線手套。
到了晚上,蔡金滿很主動,也很快樂。
翌日。
本來照規矩女婿不必跟著上山,但周若云是孕婦,不能跟著上山,只能在家遙拜,他這個女婿只好排在隊尾跟著上山。
到了山上,任由陰陽先生擺布,這兒回避,那兒忌諱,被一通折騰,他先眾人一步下山,來到周家門口的臨時棚里候著。
中午有一頓解穢酒,需要有個家里人象征性的在這打下手,又是周若云懷孕需要忌諱的關系,他這個不太合適的半兒只能代替。
發發煙,搬搬抬抬,不累人,權當是躲清靜。
到了傍晚,要返主,就是接亡魂返家食飯,他這個外姓人又是排隊尾在靈桌前上香,然后閃遠點。
返主后,又是做七,他主打一個陪伴周若云與出帛金銀紙、封禮單。
其間,大嫂廖可欣的娘家人找了過來,商量尾七。
尾七要做旬,需請和尚或師公打醮,按照潮州規矩,功德金由女婿與媳婦舅(子)分攤。
雙方都不差這點錢,不過規矩就是規矩,既然是分攤,那就分攤,稍一商量,按照約定俗成,冼耀文出大頭八成,廖家出兩成。
出錢沒啥,讓冼耀文頭疼的是尾七他得陪跪,意思就是必須得到,不到即不孝。后面還有百日、對年、三周年,他這個女婿最好都到,不然容易被人詬病。
不管后面還有多少頭疼事,眼么前的事在晚上十點半做完了,麻溜回家,伺候周若云加孩子洗漱,抓緊時間上床。
周若云挺著大肚子,找到一個最舒適的姿勢窩在冼耀文懷里,“老爺,我們同床是不是犯了禁忌?”
“怎么會犯禁忌,百日內夫妻不同床,這同床是房事的隱晦說法,不是不許睡在一張床上。”
“但大嫂跟我說,她和大哥會分房睡。”
冼耀文意有所指道:“他們是不是鬧別扭了?”
“可能吧。”周若云嘆了口氣,“家里人都知道大哥在外面有其他女人,還生了孩子,以前是爸爸不許他帶回家,爸爸這一走,再沒有人能攔著大哥,大嫂心里肯定清楚這一點。”
“其實,既然大嫂可以容忍大哥外面有人,這養在外面和帶回家又有多大區別呢,帶回來好了。”
冼耀文故意裝作不知兩者的本質區別。
“區別大了,帶回家要給名分。”
既然周若云清楚,冼耀文索性不裝,“哦,搶家產那點事。”
“大嫂可不想有人跳出來和毓銘爭大哥的家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