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涅哈塞喲,我是摩西?洛厄爾,來自美國。”
“安涅哈塞喲,我是金澤容,從香港過來。”
大邱,東亞商會,剛抵達韓國不久的兩個人打起了招呼。
“金澤容,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火藥師,你呢?”
“來這里之前,我一直在美國的紡織廠工作。”
“為什么你的韓語這么流利?”
“我的媽媽是朝鮮人。”
樓上的辦公室里。
孔令仙正在閱讀一封長信,很長,足有幾十頁信紙,是大老板寫給她的,內容關于東亞商會下一步的發展思路。
大的層面,韓國東亞商會將脫離東洋東亞商社,以韓國本土企業的性質進行發展。
組織架構上,東亞商會往集團化的方向發展,逐步多元化,在近期要建立四家子會社,現有的業務歸入東亞貿易,并建立東亞化工、東亞紡織、韓國火藥株式會社(韓火)。
東亞化工的抬頭雖有化工二字,但未來幾年的主要業務是進口化肥。
戰爭導致韓國的農田損毀、農具短缺,糧食生產驟降,農村經濟瀕臨崩潰,化肥等生產資料供應嚴重不足。
韓國沒有自己的化肥廠,一切靠進口,不說正在打仗,李承晚根本無暇顧及農業,就是心有余也力不足,杯水車薪的外匯再怎么分也分不到多少用于進口化肥,只能靠民間商人如螞蟻搬家般從香港、新加坡的小批發商手里購買化肥。
當下世界化肥產量不足,拋開政治因素正處于賣方市場時代,韓國商人采購化肥的價格本就昂貴,再加點利潤,價格就更貴了。
韓國的土地貧瘠,一直以來農民為了應付苛捐雜稅對土地過度索取,土地的肥力透支嚴重,不給施肥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尚處于解決溫飽的階段,什么環保、營養、土壤生態平衡全是狗屎,農民只知道用化肥比用有機肥多打糧食,化肥再貴也得咬著牙用,這就保證了韓國擁有廣袤的化肥市場。
盡管美國通過聯合國軍和經濟合作署向韓國提供化肥援助,并以成本價或無償形式發放,但數量有限不說,還牽扯人性。
彷如誰家沒五十萬一說,里長的本本上記錄著誰誰領了多少化肥,白紙黑字,且有農民按的手印,但隨便提溜一個農民嚴刑拷打,就是打死也不會承認領過化肥。
當然,肯定有嘴沒那么硬的,多來上幾鞭子就會招供化肥被他吃了,八十萬噸,兩餐吃沒了。
總而之,化肥只要拉到韓國就不愁賣,賣不是難點,找貨以及如何分贓才是難點,韓圓怎么變土地或外匯才是難點。
東亞紡織不消說肯定是干紡織的,大炮一響,漢城附近當年小鬼子留下的一點底子被毀得差不多,比較大的紡織企業鮮京織物挨了幾發炮彈,聽說一個叫崔鐘建小伙正帶著員工重建工廠。
這小伙不錯,沒準將來能成個財團。
當前韓國紡織業的現狀是約等于無,就是軍隊的制服布料都得靠老美幫把手,民間就更不用說了,絹布早就成了硬通貨,比韓圓好使。
當下是在韓國布局紡織業的好時候,以織布為,橫跨制衣,并建立服飾品牌,然后以服飾品牌撬動百貨業,將囤積的地皮利用起來,跨界進入地產業,打造漢城cbd商圈。
冼耀文在信中并未提及地產,說到品牌,只是指定了品牌名“sillakingdom”,縮寫sk,便結尾。
要建立韓火,純屬機緣巧合,阿羅伍德?夏洛特上次提起韓國政府有意出售當年小鬼子的朝鮮火藥共販株式會社,要價不貴,正好可以拿下布局戰后的基礎建設,韓國山多,基建離不開工業炸藥,單這塊業務就能吃飽,何況還能一只腳踩進軍火界。
韓國還是有一些軍工人材的,不管韓火未來走向何方,但凡做大肯定要受韓國政府監管,同時也會被扶持,到時,技術韓火一份,冼家一份。
孔令仙看到信的結尾,最后一豎的字是紅色的,文字換成了諺文――令仙,你是韓國人,切記。閱后即焚!
“我是韓國人……”
孔令仙放下信紙,看向窗外細細咀嚼。
她在大邱待得非常舒心,錦衣玉食,背后有靠山,與韓國軍政要員談笑風生,生意方面很是輕松,手握緊俏物資根本不愁賣,結交了不少商界人士。
若是現在讓她離開韓國,她絕對不愿意,但是將自己當作韓國人,徹底融入這個國家,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大老板想讓她在韓國扎根,這不難理解,但是,在情感上她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她需要一個適應過程。
拿起銀質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劃著,點了一支煙,余火扔進腳從桌下勾出的火盆里,抄一張信紙湊到火頭,看著它燃燒。
一張接一張,燃燒,用火鉗搗碎灰燼。
煙,一口接一口,思考大老板派兩個人過來的用意。
最早一個被派來韓國的金英壽死了,第二個姜東秀被二哥架空,然后她又被扶持起來分了二哥的業務,雖然她和二哥是各做各的,互相沒什么瓜葛,但隱隱還是蘊含著互相鉗制之意。
“這兩個人大概不是單單過來輔助我的。”
假如冼耀文能聽見孔令仙的心聲,一定會說一句“多心了”,韓國不比其他地方,軍事主權被美國軍隊控制著,緊箍咒不必戴在孔令仙頭上,由著她蹦q也飛不出五指山。
暗中派遣的人,保護為主,監視為輔,明著派遣的人,壓根沒有什么隱秘使命,都是hk咨詢物色的人選,他甚至沒見過金澤容。
旅社里。
林婉珍提出去眷村請一批眷屬幫忙一起調查土地,冼耀文沒質疑,只讓她抓緊去辦。
外省人跑去本省人的地頭問東問西,被潑金汁都算輕的,頭上被鋤頭掄幾下也不用奇怪。被打是好事,死掉幾個更佳,他可以親身感受一下本省人和外省人之間的怨氣有多重。
林婉珍走后,王朝云的服侍繼續,掏了耳朵,給冼耀文按摩頭部。
“高野君,我給你做了早點,現在端過來嗎?”
“米飯?”
“哈依。”
“不要了,早點我不喜歡吃米飯。”冼耀文仰頭看了王朝云一眼,“你進入角色的速度有點快。”
王朝云裝作不知,輕笑道:“什么角色?”
“你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聊這個。”冼耀文撥開王朝云的手,“等我太太回來跟她說一聲,我去吃早點,客人若是來得早,招待一下。”
“哈依。”
沒有走遠,就在衡陽路的路口找到流動攤販,點了豆漿油條、饅頭夾蛋、蚵仔煎,另外還有一點關東煮。
見到關東煮,冼耀文心有不喜,一些臺灣人應該已經知道有關東煮這個東西,這可能會抬高榕樹煮在臺灣的營銷成本。
攤上的生意不錯,需要拼桌,他沒去拼,往馬路牙子一蹲,托著碗喝豆漿,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
少頃,從他的眼皮子底下過去一個女人,兩只手各拿著一包克難牌香煙。
這是一個暗號,代表有人監聽,共兩個人。
昨晚,戚龍雀在小房間的燈罩上方發現了監聽器,燈罩和監聽器上的浮灰很薄,電線上的破口是新的,說明監聽器安裝的時間不長,就是這幾天的事。
很顯然,監聽器是吳則成裝的,而且大概率不是針對王朝云,假如針對王朝云,監聽器早就裝上了,不會不早不晚,偏偏在他冼某人住進旅社的當口裝上。
可以大膽地假設一下,監聽器就是針對他冼某人的,之所以篤定在小房間能監聽到他,不消說,吳則成手里有他的調查報告,對他做過性格分析,對王朝云也做過性格分析。
“分析結果是我們這對狗男女一定會看對眼?”
冼耀文喝著豆漿,心里猜測吳則成會如何“變現”,吳則成做這么多事,肯定有所求,按其境遇來說,求財的可能性九成往上,但這財怎么求卻有正反兩種截然不同的求法。
不管怎么求,靜觀其變即可。
吃完早點,冼耀文走進邊上的柑仔店,一如香港的雜貨鋪,臺灣的柑仔店內部陳設大同小異,小小的店鋪塞下了琳瑯滿目的貨物,柜臺上擺一個算盤,抽屜里應該有一本賬簿,上面記錄著周邊鄰居的賒賬。
雜貨鋪也好,柑仔店也罷,都是有人情味的地方,可也正是人情味成了死穴,做零售生意哪好講人情味,人情味是用來演的,銖錙必較的骨架外邊披一層人情味的皮,如此生意才能做大。
在店里轉了幾分鐘,在店外又站了一會,冼耀文在琢磨人民便利這時候進入臺灣,會不會激發國府搞供銷社的靈感。
還別說,真有這個可能,人民便利在臺灣的擴張速度絕不能太快,在統購統銷的潛力方面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國府手頭變得寬裕之前,人民便利還是不要表現出太強的攻擊性,保持同柑仔店和平相處,走一步看一步。
散步回旅社,費寶樹已歸,王朝云正招待她喝茶。
冼耀文挨著她坐下,“手氣怎么樣?”
“自摸了一把字一色,清一色胡了好幾把,一把大四喜單吊幺雞,阿姐手里三個幺雞,氣死我了。”費寶樹心情愉悅地說道。
“幾圈胡不了,怎么不換個聽口?”
費寶樹搖搖頭,“不敢換,顧老板在做條子清一色,聽一四七條帶二五條。”
“嚯,會算牌呀?”
“做清一色很容易看出來的,顧老板一張條子沒打。”
“哦。”冼耀文往費寶樹腳上瞅了一眼,“要不要換雙鞋子,今天可能要走不少路。”
費寶樹將腳翹起,“沒事的,我塞了兩雙軟鞋墊。”
“還是帶一雙布鞋,反正不占地方,放我包里,隨時可以換。”
“嗯。”
說上幾句,冼耀文拿起報紙,費寶樹和王朝云接著說女人話。
到了約定的時間,旅社來了兩個人,在前面的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四十出頭的年紀,梳著一絲不茍的三七分,濃眉大眼,胡子刮得干干凈凈,耳朵過眉、山林飽滿,一副好面相。
后面那個年紀輕一點,大概三十三四,梳著緊貼頭皮的二八分,長著一對吸引眼球的耳朵,一只正面不見耳,一只不那么立體,趨向于平面。
從生理學的角度說,這是耳軟骨發育不足,從面相學的角度說,正面不見耳,富貴榮華享一生,但這是一對的說法,不對稱也不知有什么說道。
冼耀文猜到前者是李國鼎,但他裝作不知,瞥上兩眼做完觀察,接著低頭看報。
三秒鐘,李國鼎兩人行至沙發旁,“冼先生。”
冼耀文抬頭看向李國鼎,微笑道:“李委員。”
說著,他站了起來,向李國鼎伸出右手,“李委員,不好意思,方才不敢認你。”
李國鼎握住冼耀文的手,“冼先生為何不敢認?”
“因為認知偏差,李委員和我熟悉的國府官員不太一樣,方才我以為你是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