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鼎淡笑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官員,只是一名技術人員。冼先生和我印象中的商人也不太一樣,一身貴氣和書卷氣,冼先生一定是愛讀書之人。”
“不敢當,只是閑暇時喜歡看點閑書。”
李國鼎示意身邊的人,“冼先生,給你介紹,這位是新光商行的老板吳火獅先生,吳先生在臺北有布行,在苗栗有一家織布廠,在新竹有一家染織廠,浸淫紡織業多年,對臺灣紡織業的情況非常熟悉。”
聞,冼耀文對李國鼎的好感陡然上升,他向吳火獅伸出右手,“吳老板,鄙人香港中華制衣冼耀文。”
“新光商行吳火獅,歡迎冼老板來臺灣投資。”
“還望吳老板多多關照。”
“不敢當,冼老板往后有事可以找我。”
“謝謝。”
寒暄過后,李國鼎領著一行人來到旅社外,上車殺向大稻埕。
第一站是大稻埕的布莊,李國鼎讓冼耀文見識一下布莊的繁忙,第二站依然在大稻埕,逛了幾家做西服、旗袍的裁縫鋪,臺灣目前經濟是不咋地,但也不缺有錢人,價格昂貴的衣服并不缺市場,幾十臺幣的襯衣一做就是一打的大有人在。
第三站酒家,姑且稱之為酒家,其實就是街邊的一家普通館子,還算干凈,有六七張桌子,做的只是家常菜。
李國鼎開了兩桌,一模一樣的四菜一湯,結賬時冼耀文注意了一下,一共26塊,對普通人來說算奢侈,但作為招待宴,稍顯寒酸。
第四站前往新竹,參觀吳火獅的染織廠,風風火火的,飯后就出發。
路上走了倆小時,在吳火獅的辦公室喝了一泡茶,然后參觀車間、返回臺北,一眨眼的工夫又到了晚飯的飯點。
車子直接抵達旅社,下了車,李國鼎寒暄了幾句,邀請冼耀文明天去生管會坐坐,但絕口不提安排晚飯就走了。
吳火獅沒走,目送車子離開,他對冼耀文說道:“冼老板,李委員這樣的人非常難得,在臺灣屬于異類,千萬不要產生錯覺。”
“多謝吳老板指教。”冼耀文抱了抱拳。
“冼老板,臺北的居酒屋很有意思,我們過去坐坐?”
“勞駕吳老板等候片刻,我送夫人回房間。”
冼耀文和費寶樹回到房間,費寶樹立馬幫他寬衣,“老爺,我等下去阿姐那里。”
“今晚回不回來?”
“回的。”
“我那邊結束了過去接你。”
“嗯。老爺你少喝點酒。”
“去的是居酒屋,不會喝多,何況吳火獅八成是想和我聊聊生意上的事,你與其擔心我喝多,不如擔心我帶兩個女人回來。”
“女人我才不擔心。”費寶樹脫掉了冼耀文的長袍,放在一邊,打開行李箱,“老爺,你要換哪套?”
“深灰帶馬甲的那套。”冼耀文脫掉背心,套上一件新的,穿上新襯衣,拿出裝袖扣的盒子交給費寶樹,“青天白日和大衛星。”
費寶樹打開盒子,挑揀出兩個袖扣,一邊裝扣,一邊說道:“老爺你不嫌裝袖扣麻煩呀,直接穿紐扣的多好。”
冼耀文將一個袖箍套在左手胳膊上,拉了拉袖子,讓袖子處于最舒服的狀態,“已經用習慣了,如果有的選,我不想穿西服襯衣,這個天氣,穿一件寬松的麻布衫是最舒服的。”
“老爺你穿西服好看,比其他男人都好看。”費寶樹給冼耀文系好襯衣扣子,取了一條搭配的領帶掛在他脖子上。
冼耀文輕笑道:“為了好看,付出的代價可不小,你沒看我天天早起鍛煉,就是為了保持衣服架子的身材。一身名貴的西服是門票,穿出得體和氣質是更高級的門票。”
“先敬羅衣后敬人,要社交只能這樣。”
費寶樹扎好領帶,給冼耀文套上馬甲和西服,隨即打開一個盒子,從琳瑯滿目的領帶夾里挑出一個,捎帶手從行李箱里取了一個圓筒,一拉,數條卷著的皮帶映入眼簾。
“是呀,身穿羅衣會少很多麻煩,就像有些西餐廳會要求客人穿西服打領帶,這其實是在篩選客人,一身西服都置辦不起,也不用指望在餐廳消費得起,更別指望發展成常客。”
費寶樹挑了一條皮帶給冼耀文系上,“我覺得西餐廳的要求不合理,穿長衫、大褂的客人未必消費不起。”
說著,她將領帶夾往領帶上一夾,繞著冼耀文轉圈,檢查是否有褶皺和瑕疵。
冼耀文扭了扭領帶,找準一個最舒服的角度,“聽話不要只聽一半,一頓西餐再貴又能有多貴,但凡豁得出去,大多數人都消費得起。
只是一間餐廳想與眾不同,做出格調,對客人就要有所取舍,不是什么客人都得往店里迎。”
沒發現問題,費寶樹拿了一條純白的手帕,對折成適合口袋寬度的長方形,塞入冼耀文的西服口袋,露出一厘米的長度在外面。
“開門做生意不是客人越多越好嗎?”
“抱著賺快錢的心思當然是越多越好,不管以后,先把錢攥在手里再說,大不了做倒閉了換塊牌子另起爐灶,別說把店做爛,就是把行業做爛也無所謂,東邊不亮西邊亮,天底下能做的生意多了,手里有本錢,什么都可以干。
想讓生意長長久久,必須有所取舍,關于取舍,華商做得很差,所以也很少能聽到有生意做到三代的華人家族。”
冼耀文拿起床上的錢包,抽出一沓臺幣和幾張小面額美元放進口袋里,隨即將錢包扔回床上,“錢包我就不帶了,居酒屋的個室肯定是榻榻米,錢包放在身上硌得難受。”
“嗯,我帶著。”費寶樹拿起錢包,說道:“老爺要不要搭股?”
冼耀文淡笑道:“昨天的先算我一半,我就搭股。”
“不好。”費寶樹搖搖頭,“昨天的不能分,我的運氣會被分走。”
“你們賭鬼的名堂就是多。”冼耀文俯身在費寶樹的臉頰上親了親,“我走了,晚上回來再聊。”
“嗯。”
來到樓下,見吳火獅在車旁等著,冼耀文送上歉意,“吳老板,失禮,失禮,讓你久等了。”
“不要緊啦。”吳火獅擺了擺手,“冼老板穿西服比穿長袍有派頭,我就不行了,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兩人說著話,坐進了車里,當車子駛出,吳火獅打開正經話匣子,“冼老板這次來臺灣是僅僅打算看看,還是已經有了投資的想法?”
“不瞞吳老板,其實我來之前已經有了在臺灣投資的想法,過來考察是為了驗證我的想法是否可行,這兩天的所見所聞,又堅定了我的想法,再考察幾天,如果沒有發現讓我打退堂鼓的問題,大概就要開始項目籌備。”
吳火獅抱了抱拳,“冼老板待我如此坦誠,我也不好對冼老板有所隱瞞,其實我早就聽聞過冼老板的大名,偶然從生管會聽到冼老板要來考察的消息,我拜托李委員安排冼老板到新光考察,就是為了能見見冼老板。”
“吳老板想開拓香港市場?”
“我有這個想法,但也想和冼老板談談合作,我很佩服冼老板不到一年時間就把中華制衣發展至今日規模。”
“我做制衣,吳老板做織布和染織,我們之間有天然的合作基礎,改天可以聊聊細節。”
吳火獅就合作未作回應,反而又說道:“冼老板是否打算在臺灣建中華制衣分廠?”
“是有這個打算,中華制衣接了美軍的訂單,接了美國幾個長期大訂單,產能已經接近飽和,前些日子我又跑了跑英國和法國,相信不久以后又會有一些新訂單,即使臺灣不建分廠,也會在其他地方建分廠。”
當下美國紡織業的工資水平在制造業當中處于中等偏低的位置,大約在1.2美元至1.8美元每小時之間,取一個平均值,月薪在240美元左右,按照當下美國稅收和福利的情況,一個月薪240美元的工人,找最好的會計師做賬,實際支出也要乘以1.24,即297.6美元。
一個美國制衣女工的工作效率只相當于一個香港制衣女工的0.45,盡管冼耀文已經給了女工相當不錯的福利,但中華制衣的實際支出只相當于薪水的1.19,平均在145港幣上下浮動。
這就意味著生產相同數量、相同品質的衣服,香港制衣女工的開支只有美國制衣女工的126,這個差額完全可以覆蓋運輸費用、關稅、價格戰。
盡管冼耀文成立中華制衣的初衷是運營品牌,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匯率差價美得很,對人的定義差異也美得很。
接了第一筆美國訂單之后,訂單便源源不斷,特別是開拓了新路子,研發出“衣服零件”,開始承接美國制衣廠的“零件”代工訂單,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一件衣服拆解成數個部位,中華制衣只生產這些部位,最后的拼接由美國制衣廠完成,一來關稅開支降低,二來美國制衣廠那邊既避免違約又降低了成本,利潤是以往的數倍,雙方對外秘而不宣,維持雙贏的局面。
這種單子,岑佩佩回港之前搞了幾單,冼耀文在紐約時又簽了幾單,中華制衣目前已經接近滿負荷運作,并開始執行限制加班時長的制度。
活太多了,根本做不完,廠里又是執行計件工資制,且冼耀文沒心黑到“趁女工效率提高降工價”的地步,名中無德,心中有德,并不認為工資過高不利于女工奮斗,前不久反而加了工價,盡管微不足道,卻讓女工們更加嗷嗷叫,只恨爹媽沒多給幾只手,下班是不可能下班的,線長不趕人絕對不走。
盡管女工們開始拼命干,但實際上產能還是拖了傳銷公司的后腿,中華制衣在香港又不能放開了招工,不說原來在執行的女工計劃會被打亂,就是友商那邊也不好交代,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正因如此,新加坡那邊的金滿堂擴充了襯衣之外的制衣生產線,大量招收女工,并籌謀按順序赴馬來亞、菲律賓、印尼三地開設分廠。
而臺灣這邊,會建立一個規模較大且獨立性較強的分廠,既為了這邊更廉價的勞動力,也為了向國府賣好,分廠的創匯能力會很強,假如國府能答應在匯率方面給予優惠,不玩人為差價的貓膩,分廠完全可以成為臺灣創匯大戶。
聞,吳火獅有點眼紅,“冼老板有沒有考慮過為這邊的分廠找一個股東?冼老板你畢竟是香港過來的,有一個臺灣的合作伙伴會方便許多。”
冼耀文淡笑道:“中華制衣不缺訂單,賬上也不缺資金,好像沒有增加新股東的必要,除非新股東能帶來一些新東西。”
“新東西肯定是有的。”吳火獅頓了頓,“快到地方了,冼老板我們今天只談風月,改日再細聊。”
“好。”
不多時,兩人來到居酒屋。
在女將的帶領下來到一間個室,跪坐于卓袱臺前,吳火獅大手一招,牽動女將的手輕拍,少頃,四個穿著旗袍的女人進入個室,無須進一步吩咐,兩兩一組,分坐于冼耀文和吳火獅兩邊。
冼耀文左邊的女人猶如得了軟骨癥,甫一坐下,整個人就往他身上靠,胸口貼著后背,頭枕到肩上,一只手裹住他的肩關節輕輕撫摸。
他朝女人的大腿瞥了一眼,手放到露出的一節大腿上,摩挲兩下,輕輕一拍便將手收回。
老油條一個,腿就快被摸出老繭了。
試一試另一個,僅是稍好,離老油條一步之遙。
吳火獅在,不方便套話,這方溫柔鄉他又不想沉湎,為了接下去的時間好過一點,他選擇聊騷。
香港。
岑佩佩坐在書房里,手里拿著一份傳真,全旭發來的,匯報已經從卡羅?甘比諾那里募集50萬美元,從羅素?布法利諾那里募集150萬美元。
加上米歇爾的200萬美元、芭芭拉?赫頓的100萬美元、黛麗尤的20萬美元,500萬美元的目標已經超出20萬美元。
她給芝加哥的山姆?吉安卡納也打過招呼,倘若還需要資金,隨時可以找對方募集。
甘比諾的信用證從羅馬的銀行發出,羅素的從華盛頓發出,芭芭拉?赫頓的從紐約發出,黛麗尤從巴黎發出,米歇爾的會從倫敦發出,這些地名比較唬人,一定程度上能保證資金安全。
幾筆融資,芭芭拉?赫頓的有特殊用意,羅素的也有特殊用意。
150萬美元,屬于布法利諾家族的只有50萬美元,另外100萬美元是從國際卡車司機兄弟會的養老金拆借而來,這只大金雞算是打開了一道缺口,為將來以億美元為單位借款埋下伏筆。
放下傳真,岑佩佩抽出片刻時間佩服自家老爺的找錢能力,哪里有雞,老爺的目光就會盯上去,施展各種手段也要借過來使使,非下出幾個金雞蛋不可。(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