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冼耀文一捏剎車,自行車穩穩停在朱記門口。
羅珊一踮腳,人站起,立于地面。
停好車,冼耀文往店里一瞅,有兩桌客人,一男一女和三女,都是白人,看穿著打扮多半是附近雞檔的。
不見老朱,冼耀文帶著羅珊走進店內,安排她在空位坐下,自己走向后廚。
“老朱。”
正顛勺的老朱轉頭一看,喜笑顏開道:“文仔,來啦,還有兩個菜,等做好,做自己吃的,今天想吃點什么?”
一場酒,兩人的關系近了許多,稱呼也變得親昵。
“知不知道誰在劍橋賣辣椒炒肉飯?”
“劍橋,阿明咯,衰仔一個,只會點砧板功夫就敢開店。”老朱罵罵咧咧地說道:“還好是鬼佬的地方,要是在廣府,順德菜的牌子都被人摘了。”
“我今天帶了個新朋友,鬼佬,點名要吃辣椒炒肉飯。”
老朱將鐵鍋里的菜盛出,用勺子敲了下鐵鍋放回火頭上,隨即指了指菜盤,“三個番婆那桌。”
“好。”
冼耀文端完菜,立馬回到后廚,站在灶頭前看老朱做椒鹽雞。
大概是招牌熱賣菜,椒鹽雞是半成品,已經炸過,擱點洋蔥、辣椒圈,放鍋里顛幾下就出鍋。
將菜端上桌,冼耀文再次回到后廚。
已經點上煙在涮鍋的老朱說道:“番婆?”
“對。”
老朱笑罵道:“你個衰仔,又換一個?”
“這次普通朋友,吃完了還要去看表演,今天就不跟你一起吃了。”
聞,老朱略有一絲失落,“衰仔!吃點什么?”
“辣椒炒肉飯,再做兩個鬼吃的,一個人吃的。”說著,冼耀文靠近老朱,“這次的女鬼佬是有錢人家的小姐,我跟她說你會做宮庭秘方的滋補靚湯,名字都給你編好了,馬禮遜湯。
你想辦法弄一道能唬住人的湯出來,只要能唬住這個女鬼佬,朱記以后憑一道湯就有做不完的生意。”
“你個衰仔,胡來,煲滋補靚湯沒有幾個鐘怎么行。”
冼耀文淡笑道:“老朱,別端著,你也是個半路出家的廚子,頂不起順德菜的招牌。過兩天我就要回香港了,你明天收拾收拾去照相館照張相,我把你的相片帶回香港,給你相個順德老婆。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娶了老婆,生五六七八個兒子,人生也有圓滿了。”
老朱老臉一紅,扭捏道:“我這個年紀,還有人愿意跟我?”
“怎么會沒人愿意,金山阿伯在香港不要太好找老婆,你要是頂得住,給你三妻四妾配齊都得。”
“疃啵俊崩現熗⊥罰把黃穡黃穡桓鼉禿茫桓鼉禿謾!
冼耀文搭住老朱的肩膀,“想娶老婆就聽我的,琢磨一道馬禮遜湯出來,你不想你兒子將來窩在這里端盤子吧?怎么也得是一個大酒樓的少東家。”
老朱無奈道:“你也沒早通知,廚房里料都沒有,怎么煲湯。”
“老朱你在英國待了幾十年了,怎么還這么死腦筋,英國佬認為的湯和我們說的湯又不是一回事,我也沒讓你做滋補靚湯,滋補兩個字就代表添加中藥材,英國佬可不認這個,你敢用,以后有吃不完的官司。
英式濃湯就是糊糊,亂七八糟的食材在鍋里炒炒,再加高湯燉爛,然后用攪拌機打碎,加點香草葉子蘸著或泡著面包吃。
就那濃湯,是個人都能做,你照著它的思路,幾種菜搭配出一個好色調,然后給它炒爛,加水煮一會,再勾芡勾厚一點,起鍋撒點香草葉子沫;
看著好看,吃著好吃就行,怎么滋補你后面再慢慢琢磨,滋補湯的方子多的是,你挑幾個不放中藥材的,針對英國佬的口味進行改良,馬禮遜湯就成了。”
冼耀文將手抽離老朱的肩膀,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馬禮遜是嘉慶年間的傳教士,在羊城待過一些年,見沒見過嘉慶我也不知道。
姑且就當他見過嘉慶,還用西醫治好了道光的花柳,嘉慶一高興給了馬禮遜大筆錢財還有宮廷秘藏的方子,馬禮遜湯就是在其中一個方子的基礎上改良而來。”
老朱被冼耀文一通輸出,卻沒給繞暈,他問道:“那方子怎么到我手里的啊?”
“我算一算。”冼耀文腦子一轉,說道:“按時間算,馬禮遜在羊城時,你太公正年輕……就說你太公跟著馬禮遜信教,是他最信任的門徒,跟耶穌身前的西門彼得一樣。
你太公因為很早過世,沒有跟隨馬禮遜回歸倫敦傳道會,你秉承太公的遺志來了倫敦為馬禮遜守墓,一守就是幾十年。
我明天去查查馬禮遜的墓地在哪里,回頭告訴你,你抓緊去一趟熟悉下地形,別被人一問就穿幫。”
“這樣合適嗎?”老朱心虛道。
“沒什么不合適,馬禮遜可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人都死了,沾他點光沒什么大不了。”冼耀文又拍了下老朱的肩膀,“趕緊做菜,我出去陪女鬼佬。”
話音落下,冼耀文拎起坐在火爐上的燒水壺,麻溜地出了后廚,不給老朱猶豫和問東問西的機會。
首先,嘉慶年間是禁教的,嘉慶壓根不可能召見馬禮遜。
其次,要解釋清楚“沒什么不合適”需要長篇大論,從傳教士去中國傳教的動機,說到洪秀全自認上帝次子、耶穌二弟的騷操作對傳教造成的影響,再到前年在中國的傳教士被驅離出境。
數百年時間,一個個傳教士前仆后繼去中國傳教,最終卻是功虧一簣,沒有達到目的。
倫敦傳教會很需要一塊遮羞布,傳教會才不會主動戳破能增添主的光輝的“守墓”謊,沒準還會將老朱列為典型,捧一捧這位上帝的虔誠信徒。
來到外邊,冼耀文從架子上順手拿了茶葉和蓋碗,走到桌前,坐羅珊對面,手里的東西擺上桌,羅珊就將裝茶葉的鐵罐拿了起來。
端詳幾眼,問道:“這是中國茶嗎?”
“嗯哼。”
羅珊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以前沒見過這個包裝,是哪個品牌?”
冼耀文停住手里的動作,“你懂中國茶?”
“我的家族以前做過茶葉生意,主要販賣中國綠茶。”
冼耀文瞄一眼鐵罐,說道:“中和裕茶莊,這是一個不產茶葉的城市做的品牌,可能只是從產茶地批發茶葉,然后進行包裝在當地銷售。”
羅珊打開茶葉罐,湊在鼻子前聞了聞,又倒了點茶葉在手心,扒拉著看了一會,拿起一片放進嘴里嚼了嚼,隨即吐掉。
“非常普通的散茶,配不上這個包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