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君府內靜謐安然,廊下暖燈透過雕花窗欞,將細碎光影投在青石板上,把微涼的夜色揉得溫潤。
庭院中桂樹的殘香隨風輕漾,與屋內隱約透出的暖意交織,勾勒出歸家后的安寧。
而此刻的武安城街巷間,早已被歸鄉的暖意與喧鬧包裹。
卸下沉重鎧甲的血衣軍將士們,將戰場的肅殺與風沙盡數拋在腦后,一頭扎進屬于武安的煙火氣里。
無論是尋常小院的輕聲笑語,還是高樓酒肆的酣暢歡騰,每一處角落都藏著卸下鋒芒后的松弛與愜意。
城南的尋常巷陌里,幾戶人家的院落還亮著暖黃的電燈,在夜色中透出溫柔的光。
血衣軍趙石敢大步來到門前,推開自家院門,木門“吱呀”一聲輕響,隨著木門的緩緩推開,院中景象漸漸映入眸中。
妻子王氏早已牽著五歲的兒子小豆子候在石階前,眼眶泛紅卻笑意盈盈,一只手不自覺地絞著圍裙邊角,臉色似乎平靜,卻藏不住滿心的期盼。
“我回來了。”
趙石敢沉聲道,心中竟一片柔軟。
王氏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他肩頭沉甸甸的行囊,觸到行囊上殘留的風沙與寒氣,柔聲嗔道:“可算回來了!
快進屋,熱水燒了大半天,飯菜都溫在鍋里,先洗去一身風塵再吃。”
小豆子則拽著他的褲腿,仰著小臉,軟糯地喊了聲“爹”,小身子緊緊黏在他腿邊,不肯松開。
趙石敢笑著應著,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從行囊側袋里摸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牛肉干,遞到小豆子面前,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小豆子,你瞧這是什么?
這可是爹從東胡那些狼崽子手里奪來的牛肉干,香得很,快嘗嘗!”
“牛……牛肉?”
小豆子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滿臉不敢置信,小手小心翼翼地接過油紙包。
他自出生以來,只在年節見過零星的鹿肉,那還是父親進入血衣軍之后,得君上賞賜,才開的特例,卻也從未吃過牛肉。
他捏起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咀嚼,濃郁的肉香瞬間在舌尖散開,眼睛瞬間亮得像藏了星光,含糊不清地喊:“爹,好吃!”
趙石敢哈哈大笑,伸手刮了下兒子的小鼻子。
這牛肉干在草原上他吃了一個多月,早已膩得發慌,甚至有些想吐,可看著兒子這般稀罕的模樣,心中反倒又開始覺得,這是頂好的東西。
進屋洗漱干凈,換了身寬松的粗布衣裳出來時,王氏已將飯菜端上了院中的小桌。
桌上擺著一碗燉得軟爛的蘿卜燉肉,肉塊吸足了湯汁,香氣撲鼻。
一碟爽口的腌菜脆嫩解膩,兩碗白米飯冒著溫熱的香氣,都是他平日里最愛的家常滋味。
一家三口圍坐桌邊,王氏不停往他碗里添肉,筷子起落間滿是關切。
小豆子捧著飯碗,小口小口地扒著飯,時不時抬頭瞅他一眼,眼神里滿是依賴。
飯過半碗,小豆子放下筷子,拽著他的胳膊輕輕搖晃,撒著嬌說:“爹,講個打仗的故事好不好?
巷子里的小伙伴都說,咱們血衣軍可威風了!”
趙石敢笑著揉了揉兒子的頭,放下碗筷,順手從懷中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手指上都是訓練和打仗留下的厚繭子,動作卻格外輕柔地剝開糖紙,遞到小豆子嘴邊。
“那爹給你講個有意思的故事。”
他笑著開口,刻意避開了廝殺的兇險與鮮血,只撿著熱鬧的片段說。
“咱們這一場,直接打到了燕國最北邊,那叫平剛城。
燕軍狡猾啊,把東胡十五萬大軍放了進來,在小小的外城里面,讓咱三萬血衣軍撞上東胡的大軍,以為能讓那些狼崽子對付咱們。
那幫異族瞧不起人,仗著自己人多勢眾,嗷嗷叫著就沖上來,以為能把咱們團團圍住包餃子。
結果咱們墨閣造的火炮一炸,‘轟隆’一聲響,火光沖天,碎石亂飛。
一下子把東胡兵嚇得屁滾尿流,魂都飛了,有的連手里的刀都扔了,抱著腦袋往回跑,嗷嗷亂叫的,比咱們家小豆子上次被大黃狗追還狼狽!”
小豆子聽得眼睛發亮,拍著小手哈哈大笑:“爹好厲害!火炮好厲害!”
王氏端著一碗溫熱的茶水過來,將碗輕輕放在他手邊,笑著嗔道:“就你會編排這些事逗孩子,也不怕教壞他。”
趙石敢又哈哈笑道:“還有你張叔,狼崽子都要打過來了,他還忙著吃東西,結果前面火炮一響,把他嚇得手里攥的干肉都掉地上了,還嘴硬說自己是故意扔的,說這肉干太難吃。
結果轉頭就偷偷把沾了泥巴的肉干撿起來,擦了擦塞嘴里,被咱們瞧見了,笑話了他好幾天!”
院中電燈的暖光溫柔地落在一家三口身上,笑聲輕柔綿長,滿是卸下防備后的溫馨與安穩。
小院的溫情藏在輕聲笑語里,而九層瑤光樓的熱鬧,則是順著晚風飄滿了周遭街巷。
樓內燈火璀璨如白晝,絲竹之聲與笑語喧嘩交織,早已人聲鼎沸。
一群血衣軍將士簇擁著上樓,步伐豪邁,身上還帶著些許未散的殺伐氣,找了個臨街靠窗的位置圍坐下來,對著樓下店小二高聲喊道:“快!上兩只八珍雞、一壇醇酒、三斤炙肋排,再給咱們用上墨閣新制的玻璃盞,要最透亮的那種!”
“好嘞軍爺,咱們瑤光樓給咱血衣軍用的都是最好的玻璃盞,墨閣又新出了一批雕花碗,我給您上了瞧瞧!”
店小二應得麻利,腳下步伐輕快,不多時便端著托盤上桌,晶瑩剔透的玻璃盞盛著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窗外的燈火與屋內的人影,格外好看。
酒過三巡,眾人臉上都泛著紅暈,話也漸漸多了起來,語氣里滿是酣暢。
士兵周虎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地吹噓:“當時我一馬當先,手持長刀沖在最前面,一腳連人帶馬踹翻三人,上去一刀就劈落了東胡一個小頭目,那家伙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直接栽倒在地!”
旁邊的士兵立刻打趣,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得了吧周虎,誰不知道你那一次被后面的狼崽子得了機會,差點把你拉下馬,還是李哥及時出手才沒掉到地上去!”
眾人哄堂大笑,笑聲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
周虎也不惱,撓了撓頭,端起玻璃盞灌了一大口酒,嘿嘿笑道:“那不是天黑風大,視線不清嘛!
不然我能讓他偷襲咯?
說著,他狠狠咬了一口雞腿,“喔!這才叫美味啊。
那草原上的干肉是人吃的?
硬得能硌掉牙,哪有咱瑤光樓的八珍雞夠味,嫩得一抿就化,滿口都是鮮香!”
有人湊過來,好奇地打聽,“我瞧著街巷口又開了幾家新鋪子,是不是墨閣又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兒?”
鄰座的士兵放下酒杯,接話道:“我剛才上樓前路過西市,瞧見一家賣機關小獸的,巴掌大的身子,上了弦嘿!能飛起來,還能發出嗚嗚的聲響,等明個發賞銀了,我得給我家娃買一套,保準他喜歡!”
“你還這么摳,都發賞銀了,還買小玩具。明個我去給我家兒子買個小馬,讓他現在就練騎術,以后咱們老了,讓他跟著君上去打匈奴去!”
“嘿,還輪得著他?有咱們這一批,跟著君上南征北戰,用不著他長大,匈奴早滅了,不說匈奴,我聽說南邊還有什么百越的?都得死!”
“哈哈哈哈,說的也是,都得死!君上早晚一統天下!”
歡聲笑語混著濃郁的酒香、菜香飄出窗外,與樓下坊市的喧鬧交織在一起,盡顯將士們歸鄉后的酣暢盡興。
瑤光樓的酣暢尚未停歇,城西北角的蒸汽澡堂里,又是另一番松弛愜意的景象。
這里是墨閣用蒸汽汲水機改良的澡堂,熱水常年恒溫,池中還備有艾草、當歸、生姜熬制的草藥浴湯,既能驅寒祛濕,又能緩解筋骨酸痛。
向來是滌蕩風塵、放松身心的首選之地。
不少士兵褪去鎧甲衣物,赤著上身泡進溫熱的湯池里,溫熱的水汽裹著清苦的草藥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草原風沙與多日征戰的疲憊。
一名士兵往身上撩著熱水,雙手用力搓掉胳膊上凝結的風沙與污垢,身上的味道漸漸被清苦的草藥香取代,舒服得喟嘆了一聲:“痛快!這才叫日子!
比在草原上啃干肉、睡帳篷強百倍!”
旁邊的士兵打趣他:“你這身上的泥,怕是能把澡堂的水都染渾了,還好有墨閣的草藥湯壓著,不然咱們都得被你熏跑!”
眾人哈哈大笑,湯池里的水汽愈發氤氳,有人靠在池邊,聊起了接下來的休整計劃:“君上給咱們放假了,我打算先在家歇兩天,陪婆娘孩子好好待著,再帶著他們去逛坊市,給我婆娘挑塊好布料,做身新衣裳。”
還有人接過話頭:“休整完我得去墨閣工坊瞧瞧,聽說新造的小型機關車可有意思了,不用鐵軌也能跑,速度還不慢,就是好像跑不了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