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去瞧瞧,有了君上給的賞銀,沒準咱還能買一輛,那不比騎馬威風?”
溫熱的湯水泡著,打趣聲、聊天聲、喟嘆聲不絕于耳,戰場積攢的緊繃神經,在這氤氳水汽中徹底松弛下來。
深夜的坊市依舊燈火通明,暖黃的電燈照亮了寬整的街巷,不少血衣軍士兵帶著妻兒穿梭在商鋪之間,腳步輕快,神色悠然。
在一家布店前,各色布料掛滿了貨架,花色各異、質地精良,其中幾匹墨閣織布坊新出的料子格外惹眼。
質地柔軟如云朵,花色鮮亮卻不俗氣,引得不少婦人駐足挑選,指尖輕輕摩挲著布料,眼中滿是喜愛。
士兵陳五牽著妻子的手走上前,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布料,大手一揮,語氣瀟灑又豪氣:“你瞧瞧喜歡哪匹,盡管挑,隨便拿,不用心疼錢!”
妻子愣了愣,剛要開口說些什么,陳五便笑著補充,語氣里滿是自豪:“君上發話了,這次掃平東胡、大破休屠部的戰利品,大伙都有份!
賞銀明日就會發放到各家各戶,這次總共分了三百萬錢,還有不少金銀珠寶呢,折算下來可是不少。
除此之外,還有牛羊、糧草等物資,立下戰功的還有額外獎勵,這次可是實打實的厚賞!”
妻子眼中瞬間泛起驚喜的光芒,拉著布料的手都輕快了幾分,笑著道:“君上待咱們可真好!”
可她并未貪心多選,只從貨架上挑了兩匹自己喜歡的淡色布料,輕聲說:“平日里府衙和墨閣就沒少往家里送東西,君上給咱們發的軍餉也足夠用,日子過得寬裕著呢,不用買這么多。
對我來說,啥金銀賞賜都比不上你平安回來,一家人守在一起就好。”
陳五聞,心中一暖,伸手攬住妻子的肩頭,力道輕柔卻充滿安全感,又抬手摸了摸身旁孩子的頭。
孩子拽著他的衣角,指著不遠處的糖畫攤,眼睛亮晶晶地喊:“爹,我要糖畫!我要龍形的!”
陳五笑著應下,牽著妻兒朝著糖畫攤走去,一家三口的身影在暖燈光下依偎在一起,格外和睦溫馨。
陳五給孩子買了一只威風凜凜的龍形糖畫,看著孩子捧著糖畫,吃得眉眼彎彎、嘴角沾著糖霜的模樣,眼中滿是寵溺。
他又牽著妻兒慢悠悠地逛著坊市,街邊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商鋪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暖黃的電燈將前路照得透亮,沒有風沙,沒有廝殺,只有滿街的煙火氣。
一家三口說說笑笑,腳步輕快地融進坊市的人流里,每一步都透著歸鄉的松弛與暖意。
武安城的夜色,因這群歸鄉的將士愈發鮮活動人。
從靜謐安然、暖意內斂的武威君府,到喧鬧酣暢、豪氣干云的瑤光樓。
從暖意融融、笑語盈盈的尋常小院,到水汽氤氳、愜意松弛的蒸汽澡堂,再到燈火流轉、煙火鼎盛的深夜坊市,每一處角落都透著安穩與祥和。
這便是他們的家園,是卸下鎧甲褪去鋒芒后,最踏實溫暖的歸宿,也是刻在骨血里的牽掛與期盼。
而當武安城街巷浸在血衣軍歸鄉的溫柔煙火中,城北墨閣的工坊卻比白日更顯喧囂沸騰。
暖色的電燈徹夜長明,一道道光暈穿透沉沉夜色,將整片工坊區域照得如同白晝,連地面的碎石紋路都清晰可見。
復背著手立在工坊入口的青石高臺上,花白胡須被微涼夜風微微吹起,眉頭微蹙卻難掩眼底按捺不住的急切,目光死死鎖著馳軌車駛來的方向,周身透著與深夜不符的緊繃。
他身后的墨官們或蹲或站,手里攥著磨得發亮的工具,心思卻全不在工具上,目光齊齊投向遠方,低聲議論不休,語氣里滿是焦灼與期盼。
“你說,君上這回真能送來那么多金銀?”
“希望如此吧,不是說這一次血衣軍大獲全勝,把東胡都掃蕩了嘛。”
一名年輕墨官湊到同伴身邊,聲音壓得低卻難掩忐忑,粗糙的手反復蹭著腰間的卡尺,“前幾日咱們試做手銃撞針,鐵做的要么軟塌要么脆斷,膛線拉刀剛削兩根槍管就崩了刃。
發電機那邊也糟心,提純的純銅不夠用,導線越做越細,電阻大得發燙,三臺變壓器燒了兩臺,再沒好材料,不光手銃、后裝炮造不成,電力網絡擴張也得徹底擱置。”
同伴重重嘆了口氣,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閑置的發電機和報廢的普通鋼鐵工具,語氣里滿是無奈:“那怎么辦!銅才是導電主力,可咱們能拿到的都是鑄錢剩下的雜銅。“
秦錢本是銅錫鉛混鑄的雜料,純銅則全被國庫收歸軍用,一斤雜銅煉四五兩純銅,耗炭又耗時。
就算咸陽那邊愿意支持墨閣,但墨閣如今的耗銅量極大,也支援不了多少。
“金銀也緊缺,咱們手里那點存貨,連鑄一整套精密量具都不夠,還有許多精密零件需要用,你說百姓又不知道金銀有如此大用,這玩意咋這么貴呢?“
“唉,要不是銅提純效率低,金銀又難尋,咱也不至于卡在這些關口……”
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馳軌車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哐當——哐當——”聲,沉悶而有節奏,隨著聲音越來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墨官們瞬間精神一振,先前的焦灼盡數褪去,紛紛直起身翹首以盼。
不多時,一列重載運貨馳軌車緩緩停穩在工坊外的專用軌道上,車頭噴吐的乳白霧氣在電燈下彌漫成朦朧薄紗,尚未完全消散,墨官們便如潮水般涌了上前,腳步急切。
有人俯身搬起沉甸甸的木箱,臂膀因用力而繃起虬結的青筋,額角瞬間滲出細汗。
有人手持鋒利的短刃快速拆著捆繩,刀刃劃過麻繩的脆響此起彼伏,動作麻利卻難掩心底的急切。
工坊里瞬間響起木箱碰撞的悶響、繩索斷裂的脆響,還有墨官們壓抑不住的低低騷動議論,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復快步走下高臺,步伐比往日急促了幾分,徑直來到最前排的三排木箱旁,依次掀開沉重的箱蓋。
第一排箱是泛著紅亮光澤的銅錠,第二排箱是雪白耀眼的銀錠,第三排箱是金燦燦的金條。
木箱內側均襯著防潮獸皮,金屬錠塊整齊碼放,在電燈映照下反射出奪目光澤,晃得人一時睜不開眼。
他先拿起一塊純銅錠掂了掂,又撫過純銀錠與金條,聲音里藏著激動和滿足:“好!好啊!都是高純度的好料!實打實的東西!總算沒再用雜料搪塞老夫!”
雖說親自參與了物資分配的商議,可東西沒到之前,他還是不放心。
畢竟趙誠征戰四方時,他已被搪塞過多次,最后扶蘇只能湊來些鑄錢剩下的雜銅雜銀。
純銅被國庫卡死,雜銅導電差,雜銀量少,普通鋼鐵又達不到精密要求,造出來的器械不是故障頻發就是精度不夠,可把他給氣壞了。
如今東胡這批儲備,倒比大秦國庫給的還實在。
東胡并非用純金屬鑄幣,而是將其作為戰略財富儲備和高端手工業原料,而且游牧民族習慣將純銅、純銀作為寶藏囤積,用于裝飾、祭祀、貿易硬通貨,或打造高端兵器部件,因此會長期儲備高純度原錠。
結果沒想到,如今被趙誠搬空,正巧被墨閣給用上了。
圍攏過來的墨官們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響亮的歡呼,聲音震得工坊的木梁都微微發顫。
復轉身面對眾人,“之前咱們墨閣經費窘迫,導電全靠雜銅提純,大家都辛苦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眼底滿是釋然與滾燙的期許:“這些銅,是發電機、變壓器導線和線圈的主力,足夠批量造成千上萬臺設備,鋪遍各處節點。
純銀用來做手銃撞針、蒸汽管道密封件和小型精密傳動銷,反復形變也不易脆裂。
至于金條,咱們摻少量精鐵煉出金合金,耐磨、尺寸穩定,正好鑄膛線拉刀、精密卡尺和發電機調速齒輪,再也不用為工具精度發愁了!”
“好!!”
墨官們長出了一口氣,看著那些銅錠銀錠,眼睛都在發光。
許多曾視金錢如糞土的年輕人,此時抱著金子比親人都親。
相里勤搓著雙手,臉上笑開了花,“師祖,這下不光電力網絡能鋪到郊外,咸陽那邊分閣也能輕松些,手銃和后裝炮的精密部件也有著落了!
再也不用卡在校準耐磨這些關口上!”
眾人真是長出了一口氣。
就在眾人圍著銅、銀、金箱歡呼雀躍、暢想未來時,角落里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驚呼,穿透了工坊的喧鬧:“師祖!您快來看!
這礦石的紋路,和君上給的《礦物概述》典籍里說的一模一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年輕墨官蹲在不起眼的木箱旁,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灰黑色礦石,掌心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那礦石表面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紋路細密獨特,邊緣還帶著天然的結晶質感,與尋常礦石截然不同。
復快步上前,接過礦石用指甲輕輕刮了刮,指尖沾了細碎的粉末,又從懷中掏出《礦物概述》書本,借著電燈的光亮仔細觀察比對。
下一刻,他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都沉了幾分,卻藏著抑制不住的激動:“是鉻礦!還有旁邊這箱,是鎳礦!
竟是這兩種稀世礦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