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聞秦軍南北壓來,河北趙軍洶洶故我。
自陳勝舉事,天下大亂以來,章邯的平亂大軍一直在中原江淮作戰,秦軍主力一直未曾涉足趙燕齊三地。故此,堪堪一年趙燕齊三地亂象日深,而以舊趙之地為最甚。其時,作亂諸侯之中,唯有河北趙軍占據了舊時都城邯鄲,并以趙國舊都為都。如此一來,趙地復辟以占據舊都為正宗亂勢,楚地復辟則以擁立舊王族為正宗亂勢,遂成天下復辟勢力最大的兩處亂源。
趙地先后曾有武臣、趙歇兩個復辟之王,皆平庸虛位,原本不足以成勢。趙勢大張,根基在丞相張耳、大將軍陳余兩人。此兩人都是舊魏大梁人,少時皆具才名,俱習儒家之學,結為刎頸之交。六國滅亡后的歲月里,兩人相與游歷中原,秘密卷入了山東老世族的復辟勢力,曾被帝國官府分別以千金、五百金懸賞緝拿。陳勝軍攻占陳城后,張耳陳余已自震澤六國老世族后裔聚會后西來,立即投奔了陳勝。時逢陳城豪杰勸陳勝稱王,陳勝聞張陳才具,遂問兩人對策。張耳陳余獻上了一則居心叵測的方略,勸陳勝不要急于稱王,稱王便是“示天下私”,而應該做兩件大事:一件事是迅速西進攻秦,一件事是派出兵馬立起六國王號。兩人信誓旦旦地說:“如此兩途,一可為將軍樹黨,二可為秦政樹敵。敵多則力分,與眾則兵強。目下之秦,野無交兵,縣無守城,將軍誅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非難事耳。屆時,六國諸侯于滅亡后復立,必擁戴將軍也!將軍只要以德服之,則帝業成矣!今若獨自在陳城稱王,天下將大不解也!”張耳陳余原本以為,一番宏論必能使陳勝昏昏然先立六王,而陳勝軍則去為六國老世族打仗。孰料,粗豪的陳勝這次偏偏聽出了張耳陳余的話外之心,沒有理睬兩位儒家才子的宏闊陷阱,竟逕自稱王了。
張耳陳余悻悻然,想一走了之,卻又兩手空空。商議一番,張耳便教了喜好兵事的陳余一番話,讓陳余又來勸說陳勝。這番說辭是:“大王舉兵而西,務在進入關中,卻未曾慮及收復河北也。臣嘗游趙地,知其豪杰及地形,愿請奇兵,為大王北略趙地。”這次,陳勝半信半疑,于是便派自己舊時認識的陳郡人武臣做了略趙主將,率兵三千北上。陳勝猶有戒備,又派出另一個舊日小吏邵騷做了“護軍”,職司監軍,只任張耳陳余做了左右校尉。以軍職說,小小校尉實不足以決大事也。然則,陳勝卻沒有料到,校尉雖小,卻是領兵實權,北上三千軍馬恰恰分掌在這兩個校尉手里。張耳陳余忌恨陳勝蔑視,卻也得其所哉,二話不說便其心勃勃地北上了。
武臣軍北上,張耳陳余一路奮力鼓噪,見豪杰之士便慷慨激昂滔滔一番說辭,倒是說動了不少老世族紛紛入軍,一兩個月便迅速膨脹為數萬人馬,占得了趙地十座城池。《史記.張陳列傳》所記載的這番沿途說辭備極夸張渲染,很具煽惑性,多被后世史家引作秦政暴虐之史料,原文如下:
秦為亂政虐刑以殘賊天下,數十年矣!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外內騷動,百姓罷敝,頭會箕斂以供軍費,財匱力盡,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陳王奮臂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天下)莫不響應,家自為怒,人自為斗,各報其怨而攻其仇,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今已張大楚,王陳,使吳廣、周文將卒百萬西擊秦。于此時而不成封侯之業者,非人豪也!諸君試相與計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業,此士之一時也!
列位看官留意,這篇很可能也是文告的說辭,顯然的夸大處至少有三處:“將卒百萬西擊秦”,周文軍何來百萬?“王楚之地,方二千里”,陳勝軍連一個陳郡也不能完全控制,何來方二千里?“頭會箕斂以供軍費”秦政軍費來源頗多,至少有錢谷兩途。說辭卻夸張地說成家家按人頭出谷,官府以簸箕收斂充作軍費。認真論之,這篇說辭幾乎每句話都有濃郁的鼓噪渲染特質,與業經確證的史料有著很大出入,不能做嚴肅史料論之。譬如“家自為怒,人自為斗,各報其怨而攻其仇,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尉卒”,實乃著意鼓噪刻意渲染。就實而論,舉事之地初期肯定有仇殺,也會有殺官,然若天下皆如此,何以解釋章邯軍大半年之內的秋風掃落葉之勢?此外,還有一則更見恐嚇夸張的說辭,亦常被人引為秦政暴虐之史料。這便是同一篇《列傳》中的范陽人蒯通說范陽令的故事與說辭。其云:
武臣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人蒯通說范陽令曰:“竊聞公之將死,故吊。雖然,賀公得通而生。”范陽令曰:“何以吊之?”對曰:“秦法重。足下為范陽令十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勝數。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亂,秦法不施,然則慈父孝子可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諸侯畔(叛)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堅守范陽,少年皆爭殺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見武信君,可轉禍為福在今矣!”
顯然,這是一篇活生生的虛聲恐嚇之辭,其對秦法秦官的執法酷烈之夸張,對民眾仇恨之夸張。恐嚇與勸說之自相矛盾,都到了令人忍俊不能的地步。果然如此酷吏,果然如此為民所仇恨,號稱“人豪”的策士,號稱誅暴的反秦勢力何以不殺之為民除害,反要將如此暴虐之官吏拉入自家山頭,還要委以重任?更為啼笑皆非者,這個蒯通接受了范陽令委派,有了身價,轉過身便是另一番說辭。蒯通對武臣說的是:范陽令欲降,只是怕武信君殺他。而范陽少年要殺范陽令,則為的是抗拒武信君自立。所以,武信君應當作速“拜范陽令”,使其獻城,并賜其“朱輪華轂”即高車駟馬,使其為武信君收服城池,也使“少年亦不敢殺其令”。武臣不但聽了蒯通之,還賜范陽令以侯爵印,藉以吸引歸附者。此等秦末“策士”卷入復辟黑潮,其節操已經大失戰國策士之水準,變成了真正的搖唇鼓舌唯以一己之利害為能事的鉆營者。即或大有“賢名”的張耳陳余,后來也因權力爭奪大起齟齬,終究由刎頸之交變成了勢不兩立。凡此等等,總體說,秦末及楚漢相爭期間的游說策士,胸懷天下而謀正道信念者極其罕見,實在使人提不起興致說道他們。
如此這般鼓噪之下,趙軍在無秦軍主力的河北之地勢力大張。張耳陳余當即說動武臣自號為武信君(后來的項梁也自號武信君),兩人則實際執掌兵馬。及至周文兵敗之時。張耳陳余在河北已經成勢,“不戰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此時,張耳陳余立即勸武臣稱王,其說辭同樣夸張荒誕:“陳王起蘄,至陳而王,未必立六國之后!將軍今以三千人下趙數十城,獨介居河北,不王無以填之也!且陳王聽信讒,得知消息,我等恐難脫禍災。或陳王要立其兄弟為趙王,不然便要立趙王后裔為王。將軍不能錯失時機,時者,間不容息也!”武臣怦然心動了,那個奉陳勝之命監軍的邵騷也心動了。于是,武臣做了趙王,陳余做了大將軍,張耳做了右丞相,邵騷做了左丞相。一個復辟山頭的權力框架,就此草草告成了。
陳城的張楚朝廷接到武臣部復辟稱王的消息,陳勝大為震怒,立即要殺武臣家族,還要發兵攻趙。當時的相國房君勸阻了陳勝,認為殺了武臣家族是樹了新敵,不如承認其王號,藉以催促武臣趙軍盡快發兵西進合力滅秦。陳勝的張楚也是亂象叢生鞭長莫及,只好如此這般,將武臣家族遷入王宮厚待,還封了張耳的長子張敖一個“成都君”名號。同時派出特使,催促趙軍立即西進。
“趙軍不能西進也!”
張耳陳余終究顯露了背叛陳勝軍的真面目。兩人對趙王武臣的應對說辭是:“陳王認趙王,非本意也,計也。果真陳王滅秦,后必加兵于趙。趙王不能進兵滅秦,只能在燕趙舊地收服城池以自廣。屆時,即或陳王果真勝秦,也必不敢制趙也!”武臣自然立即聽從,對陳勝王命不理不睬,卻派出三路兵馬擴地:韓廣率部北上舊燕地帶,李良率部擴張河北地帶,張黡率部擴張上黨地帶。
立即,復辟者們之間便開始了相互背叛。韓廣北上燕地,立即聯結被復辟作亂者們通號為“人豪”的舊燕老世族,自立為燕王,拒絕服從趙王武臣的任何指令。武臣大怒,張耳陳余亦極為難堪,君臣三人遂率軍北上問罪。然則三人誰也沒真打過仗,心下無底,大軍進到燕地邊界便駐扎了下來。武臣郁悶,大軍駐定后便帶了隨從護衛去山間游獵,卻被早有戒備的韓廣軍馬俘獲了。這個韓廣倒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坦然行奸公然背叛,效法武臣而過于武臣,一拿到武臣立即向張耳陳余開出了天價:分趙地一半,方可歸還趙王!張耳陳余大覺羞惱,可又對打仗沒譜,只好派出特使“議和”。可韓廣黑狠,只要使者不說割地,立即便殺,一連殺了十多個使者。張耳陳余一籌莫展之際,一個當時叫做“廝養卒”的家兵,對張耳的舍人說,他能救出趙王。舍人是張耳的親信門客,遂將此事當做笑談說給了張耳。張耳陳余也是情急無奈,死馬權作活馬醫,也不問廝養卒究竟何法,便立即派這個廝養卒以私說名義,去了燕軍營壘。廝養卒很是機敏,跟著張耳家風早早學會了一套大游說本領,說了一番大出韓廣意料的話,事竟成了。這番對答頗具諷喻,諸公且看:
“將軍可知,臣來欲做何事么?”廝養卒煞有介事。
“當然是想我放了趙王。”燕將一副洞察奸謀的神態。
“將軍可知,張耳陳余何等人也?”廝養卒詭秘地一笑。
“賢人了。”燕將板看臉。
“將軍可知,張耳陳余之心?”廝養卒又是詭秘地一笑。
“當然是想討回趙王了。”燕將很是不屑。
“將軍錯也!”廝養卒一臉揭穿真相的笑容:“武臣、張耳、陳余三人同兵北上。下趙地數十城之后,張陳早早便想自家稱王了,如何能甘居卿相終生?將軍知道,臣與主,不可同日而語也。當初張耳陳余沒有稱王,那是趙地初下,不敢妄動罷了。今日趙地已服,兩人正欲分趙稱王,正欲設法除卻趙王之際,燕軍恰恰囚了趙王,豈不是正使張耳陳余得其所哉!更有甚者,張耳陳余早想攻燕,趙王不首肯罷了。不放趙王,張陳稱王,后必滅燕;放了趙王,則張陳滅燕不能成行。此間輕重,燕王不知道么?”
這番詐說稟報給韓廣,這個黑狠粗疏的武夫竟信以為真,當即放了武臣,教廝養卒用一輛破舊的牛車拉走了。于是,這個武臣又到邯鄲做了趙王,張耳陳余也不再說問罪于韓廣了。然則,背叛鬧劇并未就此完結。武臣剛剛回來,那個派往常山擴地的李良又叛趙了。李良乃舊趙一個老世族將軍的后裔,見武臣此等昔年小吏也能在亂世稱王,心下早早便有異志了。擴地常山后,李良部又圖謀收服了太原,北進之時卻被井陘關的秦軍阻攔住了。章邯得知消息,立即下令井陘關守將策反李良。于是,秦將將章邯特使送來的二世詔書不作泥封,送給了李良。這件假詔書允諾,若李良反趙投官,可免李良之罪,并封侯爵。李良很是疑惑,遲遲不敢舉動。正當此時,一次偶然的事件誘發了李良的突然叛趙。
一日,李良回邯鄲請求增兵擴地。行至邯鄲城外,路遇趙王武臣的姐姐的車馬大隊經過,李良見聲勢赫赫,以為是趙王車駕,便匍匐道邊拜謁。不料這個老公主正在酒后醉態之中,只吩咐護衛騎將打發了李良,便揚塵而去了。李良素以貴胄大臣自居,當時大為難堪。身邊一個侍從憤然說:“天下叛秦,能者先立!趙王武臣原本卑賤,素來在將軍之下,今日一個女人竟敢不為將軍下車!追上殺了她,將軍稱王!”李良怒火中燒,立即派侍從率部追殺了那個趙王姐姐,并立即調來本部軍馬襲擊邯鄲。攻入邯鄲后亂軍大作,趙王武臣與左丞相邵騷一起被殺了。
當時,張耳陳余僥幸逃脫出城,收攏流散趙軍,終于聚集了數萬人之眾。此時,張耳陳余本想自家稱王,然又疑慮不安。不安之根本,是趙風武勇好亂,怕自己難以立足。一個頗具見識的門客提出了一則謀劃,說:“兩君乃羈旅,外邦人也,若欲在趙地立足,難也!只有擁立真正的趙王之后,而兩君握之實權,可成大功也!”兩人一番密商,終于認可了門客謀劃。于是,一番尋覓,搜羅出了舊趙王的一個后裔趙歇,立做了趙王。其時邯鄲被李良占據,張耳陳余遂將趙歇趙王暫時安置在了邯鄲北部百余里的信都城。立足方定,李良率軍來攻。頂著大將軍名號的陳余,只有硬著頭皮迎擊。不知如何一場混戰,左右是陳余勝了,李良部敗逃了,李良投奔章邯秦軍了。
自此,陳余聲名大振,被趙歇賜號為儒士名將。陳余自家也陡然亢奮起來,自視為攻必克戰必勝的大將軍,立馬傲視天下了。隨即,張耳陳余其心勃勃,將趙王重新遷回了邯鄲,又大肆聚集趙地流散之民多方成軍,幾個月間勢力迅速膨脹,號稱河北趙軍數十萬,聲威動于天下。
秦軍的河北戰事,開初直是摧枯拉朽。
深秋時節,章邯軍向北渡過漳水直逼邯鄲,王離軍南下越過信都?,進駐曲梁?,對邯鄲形成了南北夾擊之勢。其時陳余之名大為鼓噪,王離特來章邯幕府請教戰法。章邯萬般感喟道:“世無名將乎?豎子妄得虛名哉!若我始皇帝在,秦政根基在,不說一個陳余,便是項氏楚軍百個項梁復生,便是百個狠惡項羽,能在我大秦銳士馬前走得幾個回合也!戰之根基,在軍,更在政。此等流盜散軍,最經不起周旋。不說乃父乃祖與蒙恬在世了,便是老夫與將軍,只要糧草充裕,國政整肅,如此烏合之眾何足道哉!奈何,今非昔比也!”王離雖無章邯切膚之痛,卻也對目下大局憂心忡忡,向章邯敘說了咸陽族人送來的密報消息,痛罵了趙高的專權妄為,對秦政險難與秦軍艱危處境很感郁悶。章邯畢竟老辣,氣定神閑地撫慰了王離,末了道:“將軍毋憂,我等仍以前謀,以快制變。盡速了結河北戰事,方可轉身問政。河北之戰,無甚戰法可,只六個字:放開手腳大打!立冬之前,回軍南下。”
旬日之后,兩軍在邯鄲郊野擺開了大戰場。
陳余正在氣盛之時,更兼從未與秦軍主力對過陣,更沒有見識過滅六國時的老秦軍,陳余等以往所知之秦軍,只是年來所遇到的“紛紛望風歸附”的郡縣尉卒,故對章邯王離大軍全然沒放在心上。日前會商戰事,陳余昂昂然道:“來日一戰,河北可定也!其后臣自南下滅秦,趙王只等稱帝便是!”張耳亦大為振奮,自請親督糧草后援,決與陳余共建滅秦主力之大功。唯其如此評判,趙軍才全然忘記了項梁楚軍的前車之鑒,才有了陳勝舉事以來的山東復辟諸侯軍第一次與秦軍主力對陣而戰。
時當深秋,大河之北的山川原野一片枯黃。邯鄲郊野的山原上,兩軍大陣各自排列,久違了的壯闊氣象再次展現。背靠邯鄲的大陣火紅一片,趙字大旗與陳字大旗下的戰車上,是趙國大將軍陳余,戰車后一排騎將一色的趙國傳統彎刀,其后的主力是紅色為主而頗見駁雜的步卒大陣,兩翼是兩個騎兵方陣。陳余大軍號稱數十萬,滿山遍野鋪開,連背后的邯鄲城都顯得渺小起來了。趙軍之南一兩里之遙,是黑沉沉的以步卒為主的秦軍大陣,軍旗帥旗之間是白發蒼然的老將章邯,身后是司馬欣、董翳兩員大將。正面大戰,章邯沒有出動王離的九原鐵騎,而只以本部刑徒軍對陣趙軍。章邯堅執不要王離親自出戰,只要王離派出大將涉間率三萬鐵騎布陣于刑徒軍之后做最后追殺。是故,正面大陣并無九原鐵騎身影。
“攻殺秦軍!俘獲章邯--!”陳余長劍直指奮力大吼。
“全軍推進,攻克邯鄲。”章邯冷冰冰劈下了令旗。
雙方數十百面大鼓齊鳴,無以計數的牛角號嗚嗚吹動。彌天殺聲中,趙軍三陣齊發,漫天紅潮般壓了過來。章邯大陣的兩側弓弩陣立即發動,長大的箭鏃呼嘯著疾風驟雨般撲向趙軍。與此同時,刑徒步軍大陣踩著鼓點踏著整肅的步伐,沉雷般向前隆隆推進,鐵盾短劍亮閃閃如叢林移動,不管對面趙軍如何洶涌而來,只山岳般推向紅色的汪洋。
黑色的山岳與紅色的汪洋,在枯黃的原野轟然相撞了。秦軍已非昔日秦軍,趙軍亦非昔日趙軍。一經接戰,搏殺情形也迥然有別。趙軍汪洋幾乎是一觸即潰,立即彌散為無數的紅潮亂團,戰車戰馬步卒交互糾纏,大多未與秦軍交手便相互擁擠踐踏成一團亂麻--無須細說此等戰場,結局是大半個時辰后紅色汪洋整個地潰散了。章邯下令步卒停止追殺,只教涉間的三萬鐵騎去收拾逃敵。這三萬九原飛騎一經發動,實在是聲勢驚人,馬蹄如雷劍光耀日,立即化作了無數支利劍疾射而出。篡昔日趙軍之名的偽趙軍,驚駭得連逃都沒了力氣,索性紛紛縮進了能藏身的各種溝溝坎坎之中。大將軍陳余早已經跌翻了戰車,心驚肉跳地被護衛馬隊簇擁著卷走了。趙軍騎兵眼見主帥大旗沒了蹤跡,當即轟然四散。然則,面對疾如閃電的秦軍主力飛騎,騎馬逃跑反倒死得更快更利落,驚恐之下,趙軍騎卒索性紛紛滾下戰馬,躲進了隨處可見的溝坎樹林。一時間,戰場之上空鞍戰馬四野亂竄,惶惶嘶鳴著打圈子尋覓主人,反倒大大妨礙了秦軍鐵騎的追殺。九原騎兵主將涉間見此等戰場功效甚微,立即下令停止了追殺。
僅僅一戰,趙軍便丟棄了邯鄲,逃奔到鉅鹿去了。
趙王趙歇與丞相張耳,早早在趙軍潰散之初便倉皇地逃出了邯鄲,一路直奔進鉅鹿城才驚恐萬狀地駐扎下來。后從戰場逃亡的陳余卻沒有敢進鉅鹿城,而是在大陸澤畔的一片隱秘谷地草草扎了營地。數日后聚集得幾萬流散人馬,陳余這才將營壘稍稍向鉅鹿城靠近,并派軍使知會了城內的趙王和張耳,說是趙軍主力屯駐郊野可內外呼應,乃最佳守城之法。張耳很是不悅,卻也無可奈何,只好以趙王之名下令陳余立即迎擊秦軍,確保鉅鹿根基。
正當此時,章邯揮軍北上,王離揮軍南下,三面圍定了鉅鹿城。章邯軍堵在鉅鹿之南廣闊的棘原高地,王離軍多快速飛騎,則堵在鉅鹿東北兩面的高地要隘。兩軍遙遙相望,將未及再度逃竄的陳余大軍也一并裹進了包圍圈。陰差陽錯之間,陳余軍真正成了鉅鹿城的外圍壁壘。城內張耳始覺心下稍定。城外陳余卻懊悔得罵天罵地不迭。至此,鉅鹿被三面包圍,唯余西面一道滾滾滔滔的漳水,只怕突圍出城也難以渡河。章邯王離會商,要盡快攻克鉅鹿這座堅城,根除河北之地的復辟勢力。因章邯軍在南,故章邯仍效前法,再筑甬道,將經由河內甬道輸送到棘原的糧草,再由鉅鹿之外的甬道輸送到王離軍前。
孰料,正在秦軍忙碌構筑甬道,預備糧草器械之時,河北地卻下起了冷颼颼秋雨。連綿十數日,秋雨中竟有了隱隱飄飛的雪花,地面一片雨雪泥濘,天氣眼看著一天天冷了。好容易天色舒緩雨雪終止,秦軍正在焦灼等待原野變干之際,突然傳來了一道驚人的軍報:河內甬道被項羽楚軍強行搗毀切斷,糧草輸送斷絕了!
誰也沒有料到,北上楚軍能在安陽滯留四十六日。
楚軍從彭城兩路進發,宋義率主力大軍北上,劉邦率本部人馬西進。一上路,宋義便對前軍大將當陽君下了一道秘密軍令:徐徐進軍,日行三十里為限。對其余諸將,宋義則著意申明:北進中原糧草輸送艱難,須大體與糧草輜重同步,各部須以前軍里程為行軍法度,不得擅自逾越。如此一路行來,走了將近一月,才渡過大河抵達安陽之南的郊野。一過大河,宋義立即在幕府聚將,申明了自己的方略:大軍北進連續跋涉,全軍疲累,糧草尚無囤積,不能倉促救趙,須在安陽駐屯休整,待糧草充裕之時再行救趙。項羽怒不可遏,當時便要發作。范增硬生生扯住了項羽,項羽憋悶得一轉身大步走了。宋義分明看見了項羽的種種顏色,卻不聞不問地散帳了。
“亞父如何阻我?宋義分明誤事!”回到軍帳,項羽怒氣勃發了。
“宋義固然誤事,然眾怒未成,不能輕舉也。”
“要甚眾怒!一手掐死那個匹夫!”
“少將軍差矣!”老范增一嘆:“大戰賴眾力。不聚人心,萬事無成也。”
“如此說來,只能死等?”
“未必也。”老范增平靜道:“目下,我等至少有兩件事可做:一則,老夫與諸將分別周旋,設法使諸將明白宋義錯失,以聚人心;二則,少將軍可秘密聯結已經先期抵達的精銳新軍,妥善安置其繼續秘密駐扎。這支大軍乃救趙奇兵,目下,尚不能公然與我合軍。說到底,在宋義心志叵測之時,這支奇兵不能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