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大舉夾擊河北趙軍的消息傳來,彭城大為震撼。
趙王派來的求救特使說,趙軍數十萬被壓縮在邯鄲鉅鹿之間的幾座城池,北有王離十萬九原鐵騎,南有章邯近三十萬亡命刑徒軍,趙軍岌岌可危。趙王已經派出特使向齊燕韓三方求救,亟盼楚軍立即出動救趙。楚懷王?與陳嬰呂青宋義等在朝大臣一番商議,皆覺事關重大,立即大行朝會,召來劉邦、項羽、呂臣、范增等各軍統領,也特意召來了逃亡在楚的魏國殘部頭領魏豹、出使來楚的齊國高陵君田顯,一并會商救趙事宜。
朝會開始,趙國特使先惶恐萬分地敘說了趙國危情。而后,楚懷王正色道:“諸位大臣將軍,河北趙室存亡,關乎天下反秦大計之生滅。當此之時,齊燕韓三國諸侯兵馬寥寥,魏國余部逃亡在楚,各方皆無救趙之力。唯余我楚,尚有三支軍馬。以天下大局論之,趙國可救得救,不可救亦得救,此根本大局也!料諸位無人非議。”話方落點,大殿中便是異口同聲一句:“楚王明斷!”楚懷王得諸臣同聲擁戴,頓時精神大振,叩著王案又道:“唯其如此,今日朝會不議是否救趙,唯議如何救趙,諸位以為如何?”
“我王明斷!”殿中又是轟然一聲。
“如何鋪排,諸位盡可之。”
“臣有謀劃。”主掌兵事的宋義慨然離案道:“趙國當救,自不待。然則如何救,卻有諸般路徑,當從容謀劃而后為之。鉅鹿者,河北險要也,秦軍斷不會驟然攻破。以臣之見:救趙當有虛實兩法:虛救者,以六國諸侯之名,一齊發兵救趙,以彰顯天下諸侯同心反秦而唇亡齒寒之正道也!六國之中,唯缺魏國,臣請楚王以反秦盟主之名,封將軍魏豹為魏王,賜其一支軍馬而成魏國救趙之舉。如此,則六國齊備,五國救趙。此,大局之舉也!”
“劉季贊同上大夫之說。”劉邦第一次說話了。
“臣亦贊同。”呂臣也說話了。
“我少將軍自然贊同。”范增見項羽黑著臉不說話,連忙補上一句。
“好!”楚懷王當即拍案:“封將軍魏豹為魏王,我楚國三軍各撥兩千人馬,于魏成軍;魏王可當即著手籌劃北上救趙。”
“魏豹領命!--”寄人籬下的魏豹一時唏噓涕零了。
“盡是虛路,羽愿聞實策!”項羽終于不耐了。
“實救之法,以楚軍為主力。”宋義侃侃道:“楚國三路軍馬,外加王室精兵,當有三十萬之眾。合兵北上,只要運籌得當,敗秦救趙勢在必得也!”
“何謂運籌得當?劉季愿聞高論。”劉邦高聲問了一句。
“兵家之密,何能輕泄哉!”宋義頗見輕蔑地笑了。
項羽急切道:“臣啟楚王,秦軍殺我叔父項粱,此仇不共戴天!項羽愿率本部人馬全力北上救趙,擊破秦軍,斬殺章邯!而后西破秦中,活擒二世皇帝!”
“魯公之有理。”劉邦拱手高聲道:“臣以為,我軍可效當年孫臏的圍魏救趙戰法,一軍北上鉅鹿救趙,一軍向西進擊三川郡并威脅函谷關,迫使秦軍回兵。如此,則是三路救趙,秦軍必出差錯!我軍必勝無疑!”
“老臣以為,沛公所甚當。”范增蒼老的聲音回蕩著:“一路北上擊秦主力,一路西向擾秦根基,四路諸侯惑秦耳目,三方齊出,破秦指日可待也!”
“好!先定救趙主帥。”楚懷王拍案了。
楚懷王此一出,殿中片刻默然,之后立即便是紛紛嚷嚷,有舉薦呂臣者,有舉薦劉邦者,甚或有舉薦魏豹者,三路楚軍頭領之中,唯項羽無人舉薦。老范增微微冷笑,卻目光示意項羽不要說話。一時紛嚷之際,文臣座案中站起一個紫衣高冠之人,一拱手高聲道:“外臣高陵君田顯啟稟楚王,楚國目下正有不世將才,堪為救趙統帥。”舉殿大臣將軍目光俱皆一亮,項羽尤其陡然一振,以為高陵君必指自己無疑。
“高陵君所指何人?”楚懷王倒是頗顯平靜。
“知兵而堪為將才者,宋義也!”田顯高聲回答。
此語一出,舉座驚訝,一片轟轟嗡嗡的議論之聲。項羽頓時面若冰霜。唯劉邦笑容如常,不動聲色。以戰國傳統,文士知兵者多有,然多為軍師,譬如孫臏。或為執掌兵政的國尉,譬如尉繚。文士而直接統兵者,不是不能,畢竟極少。宋義雖然已經有知兵之名,然終究是當年一個謀士,今日一個大夫,更不屬于三支楚軍的任何一方,能否在只認宗主的大亂之時將兵大戰,確實沒有成算。唯其如此,大臣將軍們一時錯愕議論了。然楚懷王卻有著自己的主見,叩著大案,待殿中安靜下來方道:“宋義大夫雖主兵政,終究一介文臣,高陵君何以認定其為大將之才?”田顯高聲道:“楚王明鑒:為統帥者,貴在通曉兵機之妙,而不在戰陣沖殺。臣舉宋義,根由在三:其一,宋義曾力諫武信君驕兵必敗,可知宋義洞察之能!其二,宋義赴齊途中,曾對外臣預:項梁數日內必有大敗,急行則送死,緩行則活命。外臣緩車慢行,方能逃脫劫難。由此可知宋義料敵料己之明!其三,宋義既統楚國兵政,統率三軍必能統籌后援,以免各方協同不力。如此三者,宋義堪為統帥也!”
殿中一時默然。宋義諫阻項梁并預項梁之死,原本是人人知曉之事。然則,楚方君臣將士礙于項羽及其部屬的忌諱,尋常極少有人公然說起。今日這個高陵君不遮不掩當殿通說,項羽的臉色早已經陰沉得要殺人一般,連素來悠然的老范增都肅殺起來,大臣將軍們頓時覺得不好再說話了。
“老臣以為,高陵君之有理。”素來寡的令尹呂青打破了沉默。
“沛公、司徒以為如何?”楚懷王目光瞄向了劉邦呂臣。
“劉季無異議。”劉邦淡淡一句。
“臣擁戴宋義為將!”呂臣率直激昂。
“既然如此,本王決斷。”楚懷王拍案道:“宋義為楚國上將軍,賜號卿子冠軍,統轄楚軍各部救趙。項羽為救趙大軍次將,范增為末將。卿等三人即行籌劃,各軍就緒后,聽上將軍號令北上。”
“楚王明斷。”殿中不甚整齊地紛紛呼應。
“臣奉王命!”宋義離案慨然一拱:“臣縱一死,必全力運籌救趙!”
范增又扯了扯項羽后襟,一直臉色陰沉的項羽猛然回過神來,忙與范增一起作禮,領受了楚王任命的次將末將之職。楚懷王似乎有些不悅,卻也只淡淡道:“大事已定,未盡事宜另作會商。”轟轟然朝會便散了。
彭城各方勢力的實際斡旋,在朝會之后立即開始了。
朝會議定舉兵救趙,沒有涉及劉邦所主張的一路西進襲擾三川郡。任命統軍諸將時,也沒有涉及劉邦呂臣兩人,只明白確認了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顯然,劉邦軍與呂臣軍,既沒有被明白納入宋義的救趙軍,也沒有明白究竟作何用場。使項羽大為不解的是,如此混沌的未盡部署,竟沒有一個人異議便散了朝會。一出宮室庭院,項羽便憤憤然道:“如此不明不白也能救趙?亞父為何不許我說話?”范增見左右無人,這才悠然一笑道:“如何不明不白,明白得很。楚王不再續議,是心思未定。劉邦不說話,是另有自家謀劃。呂臣父子不說話,是躊躇不定。”項羽道:“人心各異能合力作戰么?兒戲!”范增低聲道:“少將軍少安毋躁,只要有精兵在手,任他各方謀劃。大軍一旦上道,且看這個宋義如何鋪排再說。”
直到兩人上馬飛回幕府,項羽還是不解地問:“亞父,為何我軍不先攻關中?卻要窩在這個宋義帳下?若攻關中,我軍一戰滅秦無疑!”范增思忖了片刻正色道:“少將軍,目下我軍不宜直然進兵關中,其理有三。武信君猝然戰死,少將軍威望未立,楚王宋義等無論如何不會讓我軍獨建滅秦之功。此時,我等若執意孤軍西進,新楚各方必多掣肘而糧草必難以接濟,彭城根基亦可能丟失。目下,項氏軍馬還得有楚懷王這面大旗,此乃大局也。其二,秦軍主力猶在,函谷關武關乃險要關塞,若一時受阻,后果難料矣!其三,目下大勢要害,在河北而不在秦中。戰勝章邯王離大軍,則秦國自潰。不勝章邯王離大軍,即或占得關中亦可能遭遇秦軍回師吞滅。周文大軍進過關中,結局如何,一戰覆滅而已。少將軍切記,誰能戰勝章邯王離大軍,誰就是天下盟主!即或別家攻下關中,也得拱手讓出。此,戰國實力大爭之鐵則也!少將軍蓄意訓練精銳,所為何來?莫非只為避實搗虛占一方地盤終了,而無天下之志哉!”
“亞父,我明白了:與秦軍主力決戰才是天下大計!”
項羽在范增一番剖析下恍然清醒,自此定下心神,也不去任何一方周旋,只埋頭河谷營地整頓軍馬,為北上大戰做諸般準備。因項楚軍收攏流散訓練精銳,都是在秘密營地秘密進行,加之時間不長,是故駐扎在泗水河谷的這支新精銳無人知曉。楚王與宋義等大臣雖然也聽聞項羽在著力收攏項梁潰散舊部,然其時王權過虛,遠遠不足以掌控此等糧草兵器自籌的自立軍馬的確切人數。即或對劉邦軍呂臣軍,楚王君臣也同樣知之不詳。楚王君臣所知的項楚軍,只有彭城郊野大營的萬余人馬。為此,范增謀劃了一則秘密部署:這支精銳大軍不在彭城出現于項羽麾下,以免楚王宋義呂臣劉邦等心生疑忌。新精銳由龍且統率,先行秘密進發,在大河北岸的安陽河谷秘密駐扎下來,屆時再與項羽部會合。項羽思忖一番,越想越覺此計高明,屆時足令宋義這個上將軍卿子冠軍瞠目結舌,不禁精神大振,立即依計秘密部署實施。三日后,這支項楚精銳便悄然北上了。
與項楚軍不同,劉邦部謀劃的是另一條路徑。
一年多來,劉邦很是郁悶。仗總是在打,人馬老是飄飄忽忽三五萬,雖說沒有潰散,可始終也只是個不死不活。若非蕭何籌集糧草有方,曹參周勃樊噲夏侯嬰灌嬰等一班草根將軍穩住士卒陣腳不散,劉邦當真不知這條路如何走將下去了。項梁戰死,劉邦與項羽匆忙東逃,退到碭山劉邦便不走了。劉邦不想與項羽走得太近,一則是不想被項羽吞滅為部屬,二則是秉性與項羽格格不入。項羽是名門貴胄之后,暴烈驕橫剛愎自用,除了令人膽寒的戰場威風,這個貴公子幾乎沒有一樣入得劉邦之眼。打仗便打仗,劉邦看重的是打仗之余收攏流民入軍。可項羽動輒便是屠城,殺得所過之處民眾聞風而逃。如此,劉邦部跟著背負惡名不說,還收攏不到一個精壯入軍,氣得一班草根將軍直罵項羽是頭野狼吃人不吐骨頭。劉邦勸不下項羽,離開項羽又扛不住秦軍,只有跟著項羽的江東軍心驚肉跳風火流竄,既積攢不了糧草,又擴張不了軍馬,直覺憋悶得要死了一般。定陶之戰項梁一死,劉邦頓時覺得大喘了一口長氣。劉邦明白大局,項梁一死項楚主力軍一散,狠惡的項羽狗屁也不是,楚國各方沒誰待見,離這小子遠點最好。為此,劉邦托詞說要在碭山籌糧,便駐下不走了。項羽無力供給劉邦糧草,也對這個打仗上不得陣整日只知道嘻嘻哈哈的痞子亭長蔑視之極,劉邦一說不走了,項羽連頭也沒抬便逕自東去了。
駐扎碭山月余,軍馬好容易喘息過來,劉邦才開始認真揣摩前路了。此時,陳嬰來拉劉邦,要其與呂臣協力謀劃楚懷王遷都事。劉邦心下直罵牧羊小子蹭老子窮飯,可依然是萬分豪爽又萬般真誠地盛待了陳嬰,一力舉薦呂臣南下護駕遷都,說自家不通禮儀又箭傷未愈,愿在彭城效犬馬之勞,為楚王修葺宮室。陳嬰一走,劉邦吩咐周勃在沛縣子弟中撥出一批做過泥瓦匠徭役的老弱,只說是著意搜羅的營造高手,由周勃領著開進彭城去折騰,自己又開始與蕭何終日揣摩起來。便在百思無計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突兀地冒了出來。
“沛公!且看何人到也!”蕭何興沖沖的喊聲,驚醒了燈下入神的劉邦。
“哎呀!先生?想得我好苦也!--”劉邦霍然跳起眼角濕潤了。
“韓王已立,心愿已了,張良來也。”清秀若女子的張良笑著來了。
那一夜,劉邦與張良蕭何直說到天光大亮。劉邦感慨唏噓地敘說了自與張良分手后的諸般難堪,豎罵項羽橫罵碭山窮罵楚王昏罵范增老狐貍,左右是嬉笑怒罵不亦樂乎。張良笑著聽著,一直沒有說話。罵得一陣,劉邦又開始罵自己豬頭太笨,困在窮碭山要做一輩子流盜。罵得自家幾句,劉邦給張良斟了一碗特意搜尋來的醇和的蘭陵酒,起身深深一躬,一臉嬉笑怒罵之色倏忽退去,肅然正色道:“劉季危矣!敢請先生教我。”張良起身扶住了劉邦,又飲下了劉邦斟的蘭陵酒,這才慨然道:“方今天下,正當歧路亡羊之際也!雖說山東諸侯蜂起,王號盡立,然卻無一家洞察大勢。沛公乃天授之才,若能順時應勢,走自家新路,則大事可成矣!”
“何謂新路?”劉邦目光炯炯。
“新路者,不同于秦、項之路也。”張良入座從容道:“二世秦政暴虐,天下皆知。諸侯舉事之暴虐,卻無人留意。諸侯軍屠城,絕非一家事也,而以項氏軍為甚。即或沛公之軍,搶掠燒殺亦是常事。大勢未張之時,此等暴虐尚可看做反秦復仇之舉,不足為患根本。然若圖大業,則必將自毀也。山東諸侯以項楚軍最具實力,反秦之戰必成軸心。然則,項羽酷暴成性,屢次屠城,惡名已經彰顯。其后,項羽酷暴必不會收斂,而可能更以屠城燒殺劫掠等諸般暴行為樂事。當此兩暴橫行天下,何策能取人心,沛公當慎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