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宋義!老子終有一日殺了他!”
項羽憤憤地罵著,還是依老范增的方略忙碌去了。
大軍駐屯到一個月時,刷刷秋雨來了。時當十月初,正是秋末冬初。天寒大雨,士卒凍饑,連綿軍營一片蕭疏冷落。漳水兩岸的原野,終日陷在蒙蒙雨霧中,軍營泥濘得連軍炊薪柴都濕漉漉無法起火了。安陽城隱隱可見,然終日進出者卻只能是宋義等一班高爵將吏,將士們便漸漸有了怨聲。正當此際,宋義接到了齊王田市的王書,盛邀其長子宋襄到齊國任丞相之職。宋義大喜過望,立即親自帶著一班親信幕僚,車馬連綿地冒雨將長子送出了百余里地,直到舊齊國邊界的巨野澤北岸的無鹽城?,將兒子親自交到了齊王特使手里,才停了下來。三日后回到軍營幕府,宋義又聚來所有的高爵將軍與文吏大宴慶賀,樂聲歌聲喧嚷笑聲從幕府飄出彌散于雨霧軍營,校尉士卒們終于忍不住罵將起來了。
這一日,原本拒絕了宋義酒宴的項羽,卻在酒宴正酣之時怒沖沖闖進了幕府。項羽不知道的是,凍得瑟瑟發抖的校尉士卒們已經跟著他的身影,在幕府外聚攏了起來。項羽闖進幕府聚將廳,幾名黃衫楚女正在飛旋起舞,楚樂彌漫,勸飲祝賀聲一片喧鬧。見項羽黑著臉大踏步進來,幕府大廳一時難堪,驟然沉寂了下來。宋義大為皺眉,向舞女樂手揮揮手,樂聲停了,舞女們也惶惶退下了。
“次將何以來遲耶?”宋義矜持而淡漠地笑了。
“我非飲酒而來,亦無心慶賀。”項羽冷冰冰一句。
“如此,次將何干耶?”
“秦軍圍趙,楚軍救趙。楚軍當立即渡過漳水,與趙軍里應外合破秦!”
“次將輕謀也。”眼見大將們一片肅然,似對項羽并無不滿,宋義也不好厲聲指斥,索性將自己的謀劃明白說出,遂矜持地淡淡一笑道:“夫搏牛之法,不可以破蟣虱?。用兵之道,大力徒然無用,終須以智計成也。老夫救趙之策,在先使秦趙相斗,我軍后發也。今秦軍攻趙,秦若戰勝滅趙,則我軍順勢安然罷兵回師,此謂‘承其敝’也;秦若不能勝,則我軍引兵鼓行而西,必滅秦軍矣!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明白否?”
“不明白!”項羽怒聲道:“趙亡則諸侯滅!救趙便是救楚!”
“大膽項羽!”宋義終究不能忍受,拍案霍然起身,高聲下令道:“諸將聽令:自今日之后,猛如虎,貪如狼,強力不可使者,皆斬之!”
項羽冷冷一笑,轉身大踏步逕自出了幕府。慶賀大宴頓見難堪,大將們紛紛各找托詞而去,片刻間幕府便冷清了下來。宋義氣惱,立即上書楚懷王稟報了項羽的強橫不法,請準罷黜項羽次將。孰料彭城直到旬日之后方才來了一道王書,只有短短三五行:“楚軍救趙,廟堂之急策也。雖雨,卿子冠軍幸勿遲滯。”宋義大是郁悶了。以宋義之心忖度,楚懷王決策救趙云云,只是名義罷了,最終仍然是要牢牢保存住這支僅有的楚軍。然今日楚懷王回書,卻分明是將救趙當真了,顯然是責怪宋義了。雖然王書未提項羽,然其意顯然是認為項羽在這件事上無甚差池。楚王如此忌憚項羽,也不打算趁此良機罷黜項羽,當真一個迂闊君王也。宋義很懊喪,一時卻也思謀不出良策應對項羽。對于此等擁兵大將,宋義若沒有楚懷王名義,幾乎是無法制約的。而原先宋義對制服項羽有十足信心,根本便在于認定了楚懷王忌憚項羽,一定會全力支持自己設法制約項羽,甚或除掉項羽。目下楚懷王只字不提項羽,可見軍中大將也未必贊同“先斗秦趙”之策。當此之時,宋義當真犯難了。
宋義沒有料到,軍中情勢會發生如此突然的變化。
項羽和范增秘密邀來了當陽君、蒲將軍等幾位大將與項楚軍的所有部將,聚商于次將大帳。項羽慷慨激昂地說:“楚軍北上,本當戮力攻秦救趙!不料,宋義竟滯留不前,陷我軍于困境!今歲亂世,歲饑民貧,軍無囤糧,士卒只能吃半菜半飯,都餓成了人干!而宋義,竟能在將士凍餒之際鋪排私行,飲酒高會!更有甚者,宋義不引兵渡河,與趙并力攻秦,反說使秦趙相斗而承其敝。以秦軍之強,攻新立之趙,勢必滅之!秦軍滅趙之后,正在強盛之時,我軍何敝之承?再說,楚軍定陶新敗,楚王坐不安席,連府庫倉底都掃了,搜羅糧米財貨交給宋義。國家安危,在此一舉!宋義卻反其道而行之,不恤士卒,只徇其私,大非社稷之臣也!”
老范增斟酌出的這一番奮激之辭,使將軍們對項羽大起敬服之心,紛紛聲愿與魯公同心救趙。曾是刑徒的黥布尤其踴躍,當當拍案,聲要項羽索性殺了宋義,自己做上將軍。項羽頗見詭秘地冷冷一笑,雖未首肯,卻也沒有搖頭。將軍們散去后,老范增終于說了一句話:“少將軍,人心所向,時機到也。”項羽得此一,嘿地一喝,奮然一拳砸得大案卡嚓散架了。
次日清晨,依舊是雨雪紛紛,軍營泥濘一片。卯時未到,項羽一個人踏著泥水走進了中軍幕府。項羽是僅僅位次于宋義的大將,自然是誰也不會阻攔。宋義正在早膳,案上一鼎一爵,獨自細斟慢飲。聽見腳步聲,宋義抬頭,放下了象牙大箸,矜持冰冷地問了一句:“次將違時冒雨而來,寧欲領死乎?”項羽站在案前三尺處,拄著長劍陰沉道:“宋義,爾知罪否?”宋義愕然變色,拍案沉聲道:“項羽!你敢與老夫如此說話?”項羽勃然戟指,高聲怒罵道:“宋義匹夫!心懷卑劣,徇私害國,天地不容也!”宋義大怒拍案,喝令未出,項羽已經前出一步,一劍洞穿了宋義胸膛。宋義倒地尚在喘息,項羽又跨上一步,橫劍一抹割下了宋義頭顱。及至司馬護衛們聞聲趕來,見項羽已經將宋義的滴血頭顱提在了手中,頓時呆若木雞不知所措了。
項羽冷冷一笑,對大廳甲士視若不見,左手提著宋義血淋淋人頭,右手挺著帶血長劍,大步走到了幕府外。幕府外已經轟隆隆聚來了一片將士,項羽舉著宋義人頭高聲道:“諸位將士,宋義與齊國勾連,背叛楚國!項羽奉楚王密令,已經將宋義殺了!”將士們驚愕萬分,卻沒有一個人敢吱唔一聲,問問項羽為何不出示楚王密令。顯然,楚軍將士已經被項羽的狠勢果決懾服了。一片沉寂中,黥布舉劍高喝:“立楚王者,本項氏也!今魯公誅亂,我等擁戴魯公為上將軍!”
“擁戴魯公為上將軍--!”懾服的將士們終于醒了過來。
“好!項羽權且先作假上將軍,稟報楚王待決。”
“宋義長子做齊國丞相,后患也,當追殺之。”范增提醒一句。
“龍且,帶百人飛騎追殺宋襄!”項羽立即高喝下令。
龍且奮然一應,飛步去了。三日后,龍且帶著宋義之子的人頭返回,稟報說追到齊國腹地才殺了宋襄。項羽不再有后患之慮,立即依范增鋪排,派出了與項氏有世交的親信大將桓楚兼程南下彭城,向楚王稟報安陽軍情。數日后桓楚歸來,帶來了楚王正式拜項羽為上將軍并統屬全軍救趙的王書,也敘說了彭城的朝議情形。楚懷王看罷項羽軍報,只沉著臉說了一句,宋義父子當死。上柱國陳嬰與令尹呂青,都只搖頭不說話。最后還是楚懷王拍案決斷了:“項羽擅自誅殺上將軍,固然不當其行。然宋義滯留安陽四十六日,空耗糧草,誤國過甚,大負國家厚望,實屬有罪也。事已至此,便任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等呂臣舊部,亦歸屬項羽。著其當即發兵救趙。兩位以為如何?”陳嬰呂青看了看旁邊陰沉矗立的桓楚,想說話卻終于默然,最后還是點頭認可了。桓楚說,他拿到了王書便火速北來,不知這兩人背后會不會有何不利于上將軍的謀劃。
范增悠然笑道:“能有何謀劃?君臣三人心思一般,無非思謀如何借重沛公劉邦,掣肘少將軍罷了。這道王書,迫不得已也。”項羽咬牙切齒道:“這個楚王始終疑忌于我,當真不可理喻!”范增道:“當此之時,少將軍毋顧其余,只全力部署戰事。一旦勝秦主力大軍,任何疑忌亦無用。”
項羽激切于復仇之戰,立即派出了當陽君、蒲將軍率兩萬兵馬先行渡過漳水北上,作為救趙前軍開赴鉅鹿。孰料,旬日之后戰報與陳余特使同時飛來:兩支楚軍與秦軍接戰,陳余的趙軍也開出營壘夾擊,誰知不堪秦軍戰力,兩軍均遭大敗。陳余軍被章邯的刑徒軍截殺數千,兩支楚軍則被王離的九原鐵騎盡數擊潰,已經成了一支殘軍。若非雨雪之后戰場艱難,秦軍不能趁勢猛攻,只怕鉅鹿已經陷落了。陳余特使惶恐萬分,緊急吁請項羽立即增兵北上,否則河北將有滅頂之災。
“不能立即北上。”老范增冷冰冰阻撓了。
“亞父,河北危急,何能遲滯!”
“少將軍少安毋躁,此時一步出錯,悔之晚矣!”
老范增備細陳說了目下大勢:當陽君蒲將軍兩部失利,足證楚軍戰力尚差,貿然北上,只能是徒然慘敗。至于鉅鹿趙軍,斷不會迅速陷落。范增審量的大勢是:秋末連綿雨雪,已經極大遲滯了河北戰事,也改變了三方格局。在趙軍而,得到了喘息之機,依靠鉅鹿倉的存儲尚能支撐,城外的陳余營壘也在不斷收集流散兵卒之后軍力增強,不致立即失守。在秦軍而,戰場攻殺因雨雪而中止,河內糧道又被切斷,秦軍已經陷入困境,章邯王離必定急于速戰速決。在楚軍而,安陽遲滯太久,此前糧草又無囤積,將士戰馬連月凍餒疲軟無力,南方將士又衣甲單薄不耐寒冷,此時戰力正在低谷,恰恰不宜速戰。唯其如此,立即北上冬戰,不利于楚軍,只利于秦軍。范增謀劃的方略是:就地屯駐窩冬,繼續截殺秦軍的河內糧草,使將士們日日吃飽喝足,養息戰力士氣并整肅軍馬,來春北上決戰!
“少將軍切記,無精兵在手,萬事空論也。”
“好!便依亞父謀劃。”
經此四十余日滯留,后復生變折騰,眼看著進入了隆冬。
整整一個冬天,移營避風地帶的楚軍已經完全地恢復了過來。
這個冬天,項羽對楚軍做出了大刀闊斧的整肅。第一則,全軍各部立即裁汰老弱病殘,統交后軍安置:能做工匠仆役者留用,一無所能者原地構筑壁壘自守,來春不需北上戰場。第二則,宋義幕府的全部老舊戰車、樂工舞女、轅門儀仗等,或毀棄或遣散,軍中不許任何奢靡之氣蔓延。第三則調出秘密駐扎在安陽河谷的項楚精銳新軍,正式編入上將軍歸屬,列為全軍主力,由龍且統率日日演練對秦軍鐵騎作戰之法。將軍們至此方知項羽還有一支藏而未露的精銳新軍,一時盡皆驚愕,對項羽更增添了幾分敬畏。第四則,將原本由宋義親自統率的中軍主力,即呂臣舊部與陳嬰舊部,改為護持糧草修葺兵器的后軍,由呂臣舊部的蒼頭軍老將統率。第五則,以黥布軍馬為游擊之師,持續此前搗毀秦軍河內輸糧甬道的戰法,冬日連續出動,決不使秦軍糧道恢復。第六則,以桓楚所部為根基,建成楚軍弓弩器械營,趕制出百余架大型連弩并數以萬計的長箭,日日演練操持之法。第七則,以項楚軍的江東本部子弟兵為中軍軸心,全部騎兵,由項羽親自統率并施以嚴酷訓練。如此連番整肅之下,加之彭城陸續輸送的糧草衣甲兵器,加之項羽在冬天里也絲毫沒有放棄的種種演練,當河冰化開春草泛綠之時,楚軍較當初北上之時,已經變成了一支真正兵強馬壯的精銳之師了。
河冰一開,項羽舉兵北上了。
那日清晨,霜霧蒙蒙之際,項楚大軍開出了隱秘營地,勁急之勢非同尋常。正午時分,楚軍抵達漳水南岸,未嘗稍歇開始渡河。兵士乘船,戰馬泅水,兩岸號角呼應戰馬嘶鳴,氣象大為壯闊。上將軍項羽沒有與兵士共舟渡河,而是脫去了甲胄斗篷,一身短打布衣,牽著戰馬嘩嘩嘩趟進了尚有游冰浮動的河水,人馬一起泅渡。
項羽的戰馬很是神駿特異,名號為“騅”。《正義》引《釋畜》云:“蒼白雜毛,騅也。”亦云青白色戰馬。毛色蒼白駁雜,并不如何悅目,然卻一定很有一種戰場所需要的威猛恐怖感。幾年后項羽瀕臨絕境,要將這匹戰馬送給烏江亭長。其時,項羽如是說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因此一席話,這匹戰馬流傳后世且日益神化,成為歷史上寥寥幾匹著名戰馬之一。
大約后人多覺蒼白雜毛不好看,于是,這匹神駿戰馬便有了一個傳說中的名號,烏騅馬,變成了一朵飛翔馳騁于戰場的黑云。項羽一生天賦皆見于三事:兵器,烈馬,美女。少年天賦直覺,求之“萬人敵”;再后天賦直覺,得神騅戰馬;再后又天賦直覺,得美人虞姬。
此三事之外,項羽天賦一無所見。故此,項羽對神騅之說,該當可信也。此時,毛色駁雜的神騅馱著那支粗長的“萬人敵”,項羽散發布衣與戰馬從容泅渡于浮冰之間,在河面孤立顯赫狀如天神。舟船上的將士們精神大振,立即便是一片上將軍萬歲的奮然歡呼。
越過漳水,楚軍在北岸的河谷地帶聚結了。項羽站在一方大石上,揮著長劍激昂地下達了死戰部署:“諸位將士!楚軍為復仇定陶而戰!為復辟六國而戰!楚軍有去無回!有進無退!楚軍的血肉尸骨,要換得秦軍伏尸遍野!要換得秦政滅亡!此次救趙血戰,項羽決意親率江東子弟披堅執銳,直下秦軍營壘!項羽死戰將令:全軍鑿沉渡船!砸破釜甑!燒掉廬舍!兵器戰馬之外,將士只帶三日干食!破釜沉舟!血戰秦軍!”
“破釜沉舟--!血戰秦軍--!”吼聲震天,彌漫了漳水河谷。
奮然忙碌,一個時辰余,楚軍鑿壞了所有渡河舟船,砸壞了所有造飯的鐵鍋陶甑,燒掉了所有被軍中稱為“廬舍”的軍帳,每個將士領到了只夠三日的飯團干肉,人人收拾得緊趁利落。不待項羽將令,楚軍各部便整肅聚結了。
“全軍北上!”望著尚未熄滅的熊熊火焰,項羽劈下了令旗。
?信都,大秦邯鄲郡城邑,舊趙國陪都,大體在今河北省邢臺市以南地帶。
?曲梁,邯鄲郡要塞,大體在今河北省邯鄲市東北郊地帶。
?無鹽,秦時薛郡城邑,大體在今山東省東平縣以南地帶。
?《史記.項羽本紀》該句原文為:“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虱。”其集解、索隱的多種解釋均不能直接體現其本意。以文本內涵,疑該句文字有誤,當為“夫搏牛之法,不可以破蟣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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