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之罘島再度西進前,嬴政皇帝在行營舉行了一次大臣會商。
依大巡狩的慣例,離開瑯邪臺北上便是踏上了歸途。一則是舊齊濱海地帶是皇帝兩次巡狩都來過的,不會再有大型宣教典禮;二則是皇帝大臣皆有不適之感,天氣又越來越熱,一進三伏酷暑,白日幾乎難以行軍了。所以,一離開之罘島李斯便做出了回程部署,將少府章邯做了夏日行軍的前導,下令章邯率一千鐵騎先兩日上路了。因為,若從之罘島地帶歸返咸陽,則路徑很直接:之罘--即墨或臨淄--巨野澤--大梁--洛陽--函谷關--咸陽。這是齊國通向中原的傳統官道,此時已經是帝國馳道之一,路況好速度快,又不過黃河,故此需要先行人馬預為安置護衛、救治并駐屯地等事項;而章邯軍政兩通,擔此重任再合適不過。就當時的事實說,嬴政皇帝在瑯邪、榮城業已兩次發病,所有的大臣將軍都認為皇帝該踏上歸程了;若此時果然能按照預定的大巡狩路線行事,從之罘島南下回咸陽,自當安然無事。
大臣們沒有料到的是,皇帝竟然要北上巡邊!
皇帝的理由很簡單,又很充分。昨日午后九原傳來捷報,蒙恬軍第二次反擊匈奴獲得了很大的勝利,長驅直入匈奴單于庭,頭曼單于僅率數萬殘部遠遁而去;如此煌煌勝仗,皇帝須得再度北上巡邊犒賞將士,并督導東部長城早日竣工。昨日捷報人人皆知,行營還很是狂歡了一陣。皇帝如此決斷,似乎也無可非議。然則,皇帝大巡狩的行程歷來都是事先籌劃好的,如此大的巡邊舉動,事先從未宣示而由皇帝臨機動議,本身就透著幾分神秘。再說,即或是臨機改變,至少皇帝也當與總司巡狩事務的丞相事先會商而后再議決部署,然看今日情形,丞相李斯似乎也是事先一無所知。如此情形之下,大臣們一時忐忑起來了。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錯愕不已的李斯,久久愣怔著沒有說話。鄭國胡毋敬頓弱楊端和幾位大臣也大覺意外,都是相互觀望,一時默然了。
“諸位毋得疑惑。”嬴政皇帝笑道:“自來大戰無定期。朕也想不到,九原軍能在如此大熱天有如此大勝仗。昨日,朕本當與丞相會商,卻又埋在公文山里沒有拔得出來,在書房里困得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已是四更。于是,今日索性一起說了。否則,又得耽擱一日。”
“老臣以為,陛下決斷得當。”李斯立即支持了皇帝。
“老臣以為不然。”素來寡的鄭國說話了:“皇帝陛下在瑯邪已經發熱,一路未見痊愈跡象。目下正逢酷暑,又將入伏,再度跋山涉水北上巡邊,只怕不利于陛下病體。二次大勝匈奴固然可喜可賀,然不能冒此風險ii”
“老令啊,朕好多了。昨日觀射大魚,朕不是自家登山的么?”
“陛下,老臣附議鄭國之意。陛下不宜北上。”胡毋敬憂心忡忡。
“頓弱亦贊同老令之意。”
幾個大臣,只有衛尉楊端和沒有說話了。誰都知道,楊端和最是穩健,是秦軍大將中最唯軍令君命是從的一個,與王賁李信大有不同。所以,楊端和軍旅資望很深,卻歷來都是副將。目下楊端和雖身為衛尉位居九卿,也是正職,然卻直接聽命于皇帝,還是不用他獨當一面。是故,誰也沒指望他會說話。
“陛下,末將也以為,北上不妥。”誰都沒有料到,楊端和也說話了。
“衛尉得說個道理出來。”頓弱之激發神色,顯然要寡的楊端和多說話。
“沒甚道理。末將只覺得心下不踏實。”楊端和平平淡淡。
“有甚不踏實?諸般大事都很順。”頓弱又追了一句。
“末將唯陛下之命是從。”楊端和不理會頓弱,一句見底了。
“諸位,此事不須再議。”嬴政皇帝語氣淡淡,可誰都聽得蘊藏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果決:“出行日久,誰沒個發熱發冷?兩位老令不是也疲累不堪,略有不適么?朕也一樣,過幾日自然會好。還有太醫在身邊,誤不了大事。再說,諸位果真不想看看萬里長城?頓弱,長城東段全在舊燕之地啊!”
“萬里長城誰不想看?老臣多少年故里心愿也!”
“敢問陛下,對行營人事可有部署?”李斯謹慎地插斷了頓弱。
“行營事務,依舊是丞相總掌。唯朕之行轅有一變:蒙毅還禱山川,朕書房事務交趙高暫掌。”皇帝很清醒,話語很慢:“為處置政事快捷,再給趙高一個職事:兼領印璽。余皆不變,依照丞相部署行事。”見大臣們俱各默然,嬴政皇帝特意補了一句:“趙高是臨時署理,蒙毅還是郎中令。”
“陛下明斷。”大臣們終于表示了贊同,雖然不那么熱切踴躍。
行營會商結束了,郁悶的李斯大大地忙碌起來了。
皇帝決意北上,意味著大巡狩路線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平坦快捷的馳道之行驟然變成了險阻重重的跋涉之旅。從之罘島地帶抵達九原邊地,大的方向是向西渡過四道大河(濟水黃河洹水漳水),再穿越舊趙國,經雁門郡北部向西抵達九原;當然,也可以在渡過黃河穿越舊趙后,從太原再次西渡大河,從老秦國的上郡北上九原。無論選擇哪條路線,都是確定不移地比立即返回咸陽艱險許多。李斯深恐有思慮不周處,與楊端和確定北上路線時,破例地請來了通曉天下山川險阻的老鄭國。在鄭國的多方參酌下,三人最后確定了西進再北上的具體路徑:之罘島--臨淄--西渡濟水--從平原津西渡大河--西渡洹水--西渡漳水--經巨鹿郡--經恒山郡--經代郡--抵達九原。路徑議決,鄭國看著吏員畫出的地圖,皺著眉頭道:“夏月正在漲水之季,連續橫渡四道大水,絕非易事也!斯兄,好自為之了。”鄭國一句話,說得李斯心頭竟有些酸熱了。李斯萬般感慨地長嘆了一聲,拿起地圖便去皇帝大帳了。李斯沒有想到,皇帝只瞄了一眼地圖便點頭認可了,似乎不想涉及李斯很想特意申明的途中艱險。見皇帝絲毫沒有改變的跡象,李斯也沒做申明便告辭了。
次日四更時分,大巡狩行營第一次按照盛夏出行的傳統上路了。
蓋盛夏酷熱,商旅軍旅上路,都是趕早行路,正午之前駐屯歇息,避過人馬難耐的最酷熱的午后時光。皇帝行營縱然人馬強壯,若要長途跋涉,也得循著這歷經千百年考驗的有效傳統行事。否則,人縱可忍,牛馬卻得紛紛倒下了。這也是李斯事先稟報了嬴政皇帝,并得允準后部署的。自巡狩路徑發生突然變化后,李斯心緒更多了一份不安。仔細想想,自去冬籌劃大巡狩以來,諸多事對他都是撲朔迷離的。這種撲朔迷離,與其說是他某件事知道得遲與早,毋寧說是決事過程中與聞得前與后。曾經的歲月里,李斯也曾不知道過許多許多事情,可一次也沒有如此不安。為何?自李斯用事中樞,幾乎任何大政決策都是皇帝與他事先商定的,縱然最終的決策與他的謀劃有所差別,他也是充實的奮發的;他所不知道的,幾乎全部是知道不知道都無關緊要的非大政決斷。可這次大巡狩卻不一樣,幾件事都是皇帝決斷后他才知道的。這里的關鍵是,比其余大臣早知道幾個時辰抑或早知道幾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為何不與他會商決斷了?不是說皇帝決斷得不對,也不是說皇帝必須與他會商方能決斷,而是說,皇帝為何改變了多少年與他磨合達成的“共謀”默契?
這次大巡狩,皇帝在去冬的動議很是突兀,他當時也明確表示了不贊同。因為,以皇帝目下的體魄,實在不宜艱苦備嘗地長途跋涉。以李斯謀劃的大略:皇帝在此身心艱難之期,最大的要務便是守定咸陽而節制天下,不能輕易地冒險大巡狩,不能輕易地離開中樞之地。然則,這一大略他能說么?不能。敏銳的心告訴李斯:皇帝顯然是謀劃已定,以“征詢會商”名義教他知道而已,絕非真正地會商共謀。皇帝在隱疾頻發日見衰老的時刻,突兀動議大巡狩,一定是有某種自感緊迫的大事,要藉著大巡狩作掩護來做成。這件事指向何方?李斯原本并不清楚。然則,在他會同大臣擬就了大巡狩行程方略并得皇帝認可之后,機警的李斯已大體明白了癥結所在。
在李斯看來,本次大巡狩的兩大使命--緝拿復辟罪犯與宣教大秦新政,沒有一件是必須皇帝親臨施為的。李斯與大臣們想不出,還有哪件大事須得威權民望如此隆盛的皇帝拼著性命去做?以李斯認定的公事程式,由他領銜具名的巡狩方略一旦呈上,皇帝必然會在巡狩方略上增添些地點。畢竟,皇帝可以不說大巡狩究竟要做甚,可是,總不能不說到何處去。只要有了所在地,事情便會清楚了。然則,大出李斯預料的是,皇帝偏偏沒加任何新地點,三個字:“制曰:可。”全數照準了李斯的大巡狩方略。
驚訝之下,李斯通盤斟酌,驀然明白了皇帝的心思只可能有一個指向--確定儲君!因為,就目下大秦而,只有這件最要緊的大事始終沒有明確,只有這件不能事先確定的大事值得皇帝作為秘密對待。李斯的揣摩預測是:皇帝可能會在巡狩途中的某地--最大的可能是舊齊濱海某地--將長公子扶蘇秘密召來,立即頒行詔書確立太子,并攜扶蘇一起返回咸陽。果真如此,李斯絲毫不覺意外,而且認為該當如此。李斯所困惑者,如此正當大事,為何對他這個丞相秘而不宣?果真皇帝大巡狩的目的在于秘密立儲,而他這個丞相卻不能與聞,那便只有一個可能--皇帝對他這個丞相有了深刻的疑慮!否則,古往今來,幾曾有過君王善后而能離開丞相的先例?而丞相一旦不再與聞“顧命”大事,則其結局只能是廢黜殺身!因為,任何一個君王,都不會將一個雄才大略而又被認定可疑的權臣留做后患。心念及此,李斯一身冷汗。然則,李斯終究不能明白確定。面對如此一個既強勢又陽謀的皇帝,任何不能確定的事情,都必須有待清楚后再說,先自蠢動只能自找苦果。李斯要等待一個事實及其可能的變化出現,而后再決定自己如何應對。李斯要等待的這個事實是:皇帝在瑯邪,或在榮城,或在之罘,必要召見扶蘇;屆時,若皇帝仍將自己視作顧命大臣,則自己當然要一如既往地效忠。畢竟,扶蘇與皇帝曾經有過巨大的政見裂痕,皇帝事先不欲李斯知曉,未必沒有扶蘇尚待最后查勘之意;若扶蘇被立為太子而自己未能與聞顧命,則李斯一定要謀劃自家出路了,否則,便是坐待大禍來臨。最好的出路在何處?不消說,是早早辭官歸去。扶蘇畢竟是個信人奮士的寬厚君子,不會對他這個老功臣如何的。
然則,這個事實卻始終沒有出現,李斯再度陷入了迷惘之中。
在李斯明白部署歸程之后,皇帝卻召集大臣會商行程,突然動議北上九原。至此,癥結終于豁然明朗。顯然,皇帝有重大事宜要與扶蘇蒙恬密商,而下令兩人南下,則很難避開他這個丞相;若到九原,則他這個丞相必然要會同百官巡視督導長城工地,皇帝的回旋余地便會很大很大。由此推及蒙毅使命,其返回咸陽也必是秘密處置某種大事去了,祈禱山川之神護佑皇帝,分明一個示形朝野的名義而已。如此格局,李斯已經可以明白地預測:皇帝將帝國善后的大任,已經決意交給蒙氏兄弟了;扶蘇為君,蒙氏兄弟領政,他這個丞相是注定地要黯淡下去了。
使李斯大感郁悶者,還有兩件事。一則,皇子胡亥隨行皇帝巡狩,他卻毫不知情。這個皇少子胡亥,與李斯的小女兒已經許婚定親,只待胡亥加冠之后便可成婚。事實上,李斯并不喜歡這個胡亥。許婚胡亥,不過是嬴氏李氏多重聯姻之后的一個延續而已,李斯已經不能認真計較皇子資質如何了。對于如此一個幾乎可以用上“不肖”兩字的未來女婿,李斯素來沒有興味與聞其事。即或在巡狩途中,李斯也竭力回避著這個每每令他不快的皇子。李斯所計較者,是皇帝。既然皇帝喜歡這個皇子胡亥,許其隨同巡狩增長見識自是無可厚非,然則,自己恰恰是這個皇子的未來岳丈,皇帝如何便不能與自己知會一聲?皇帝不說,分明是皇帝與他這個丞相已經陌生了。二則,皇帝使趙高參政,李斯大惑不解。從目下大局說,李斯認為自己親自兼領皇帝書房事務最為穩妥。關鍵之時,皇帝任用趙高參政,這分明是一個顯然的失策。趙高是一個去了陽勢的宦者,縱有功勞,縱有才具,李斯也本能地蔑視此等人物。既往,皇帝將趙高僅僅用作車馬總管,用當其所,李斯自然不會生出膩煩。可如今,竟教這個宦者做了事實上的皇帝書房長史,并兼掌了皇帝印璽!李斯實在想不通,皇帝為何如此倚重一個“大陰人”?李斯曾長期做秦王長史,對書房政務再精通不過;而大巡狩日常事務,對他這個精于理事而又精力健旺的大臣而,事實上舉手之勞而已,根本不至于忙亂無序,兼領皇帝書房綽綽有余。以皇帝之明,想不到這一點么?不會。皇帝不以他兼領書房,只能說明,皇帝對他真正地有了不可化解的疑慮ii
黎明的星光下,李斯半睡半醒地搖晃著,任沉重的車輪碾壓著無盡的思緒。
次日正午,皇帝行營抵達臨淄地界。
李斯很清楚,皇帝對大都會歷來沒甚興趣,除了滅國時期因犒軍善后進入過邯鄲與郢都,再沒專程進入過任何國都,連幾次路過的洛陽新鄭大梁都沒有興致進去。舊齊國的臨淄固然是赫赫大都,皇帝照樣沒興致。當然,更重要的是,此時的皇帝正在發病尚未痊愈的特殊時期,更不能貿然入城了。于是,李斯下令在城南郊野的密林中扎下了營地。
趙高匆匆來了,恭敬地請李斯去皇帝大帳。
皇帝臉色很不好,倚在榻上捂著一副絲綿大被似乎還瑟瑟發抖。李斯心頭一陣酸熱,幾乎要沖口而出勸皇帝立即改返咸陽。可是,思緒電閃間,李斯還是死死忍住了。見李斯進來,皇帝吩咐趙高守在帳口,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皇帝又屏退了大帳中的幾個內侍與侍女,招手教李斯坐在了臥榻之側的涼爽陶墩上,殷殷地看著李斯,良久沒有說話。李斯拱手一聲陛下,頓時哽咽不能成聲了。嬴政皇帝拉住了李斯的手,嘆息一聲道:“丞相,幾何有過,我等君臣竟能相對無矣!”李斯哽咽道:“陛下,老臣已不知從何說起了ii”嬴政皇帝淡淡笑道:“丞相啊,你的心思,朕知道。這件事,對你說得遲了,嬴政思慮有差。”李斯一時惶恐道:“陛下何出此?老臣未知何事不曾與聞?”嬴政皇帝似乎渾然無覺,只徑直緩慢地說著:“去冬,王賁臨走之時,說到扶蘇寬政主張,說他也贊同。加之,又有黥布劉邦徒眾逃亡兩件事,朕便想先減輕工程徭役。然則,一聞丞相說關中老秦人已空,我心下急了。如此大局漏洞,朕卻一直未能察覺,我不能不急也。要大巡狩,是要看看天下大勢,看看復辟暗流究竟有多深的根基,看看是否必得再次回遷老秦人ii朕之本意,未必一定要北上九原。然則,自瑯邪染病,方士逃走,嬴政驟生末路之感,當此之時,朕當何以善后哉!”
“陛下萬勿此!陛下正在盛年啊!”李斯淚如泉涌了。
“不。不行了。”嬴政皇帝平靜淡漠地搖搖頭:“嬴政不畏死。然,嬴政知道自己。嬴政任用方士,無異于自戕。若沒有方士數年在側,我固病體,元氣尚在ii大父秦昭王,不是病奄奄撐持了十余年么?奈何嬴政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生有數,在最要謹慎的時刻,竟然開了秦法之禁,秘密任用了方士。想補正,嬴政都來不及了。”
“陛下!來得及!有太醫ii”
“上天無私,不會將機會總給一個人。嬴政,焉能例外矣。”
“陛下ii”
“丞相,毋傷悲。朕,要說正事。”
“老臣,但憑陛下之命。”李斯頓時平靜了下來。
“第一事,若我病體能過得平原津,能渡過大河,便北上九原。”
“老臣理會:若陛下在平原津發病,立即返回咸陽。”
“正是。”
“老臣遵命!”
“第二事,最后的巡狩路程,丞相有何謀劃?”
“陛下已然謀定,老臣ii”
“丞相啊,你當學學王賁,該堅持者則堅持。歧見不怕,要說在明處。”
“陛下,”第一次,李斯有些臉紅了,一拱手明朗道:“最后這段路,老臣以為必得穩妥縝密。老臣三策:其一,飛詔宣扶蘇蒙恬回咸陽,陛下則最好不渡大河,不過平原津,直接由此返回咸陽;其二,飛詔李信率十萬大軍回鎮關中,并急遷上邦十萬老秦人回居關中,蒙毅可在咸陽著手此事;其三,老臣自請,兼領陛下書房政事,守定印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