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皇帝行營返回江東海濱,從大江口人海北上瑯邪了。
整個大巡狩行營分作兩支人馬進發:兩千鐵騎由頓弱楊端和率領,除護送行營部分輜重與工匠外,由沿海陸路一路查勘逃匿貴族北上瑯邪;行營主體人馬,則全部乘船從海路北上。這支船隊大小船只二百余艘,有大型樓船十余艘,有各式戰船百余艘,大型商旅貨船近百艘。其時的大型樓船,除水手之外可乘坐近百人,并可同載三個月口糧器物;戰船則有艨艟、大翼、小翼、橋船等等各式名目。商旅貨船在戰國秦時更是頗見規模,先有樂毅破齊時楚國以大型商船秘密從海路援助即墨田單軍,后有王翦軍南下后帝國組織了一次可運送五十萬石糧秣的大型船隊,足見其造船術已臻成熟。此次兩百余艘大小船只,在大海中以水戰行船之法編隊排開,檣桅林立,白帆如云,旌旗號角遙相呼應,實在是前所未見的航海奇觀。
嬴政皇帝的心緒大見好轉,雖是第一次乘船入海,對海浪顛簸與連天海風有些不適,但還是興致勃勃地登上了樓船最高的望樓。專司舟船護衛的太醫本為濱海楚人,登船后眼見風浪不息,心下有些不安,找來工匠將望樓來風兩面用厚木板封死,不來風的兩面,則用當時極為珍貴的琉璃片(古玻璃)?鑲嵌成了透明不透風的大窗,內鋪紅氈并置座榻臥榻書案筆具等,好教皇帝可以在歇息狀態下觀賞大海。不料,嬴政皇帝走進望樓一打量,便皺起了眉頭,嫌那些一格一格的琉璃片不通透,吩咐全拆了。
“浩浩長風,好過賊風多也!”
嬴政皇帝一句笑語,舟船太醫才輕松下來。一時拆去瞭望樓四面的全部補充遮擋,恢復到原本的通透敞亮,嬴政皇帝這才重新踏進瞭望樓。皇帝興致勃勃地吩咐趙高在望樓擺下了小宴,要與李斯幾位大臣聚飲以觀滄海。趙高也是初入大海,雖稍見暈乎卻依舊是亢奮無比,一聽皇帝發令,立即便去鋪排。片刻之間,望樓上列開了幾張酒案,蘭陵酒燉海魚的香味便飄了開來。
“陛下,大海可真大也!”李斯舉爵,一聲由衷地感喟。
嬴政皇帝與幾位大臣都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幾乎是一口聲地高聲笑語:“丞相明察,大海真大也!”李斯也破例地大笑起來,高聲吟誦起來:“東方之日兮,出于浩洋。納我百川兮,大海蕩蕩。大秦新政兮,綿綿無疆--”李斯本楚人,楚之詩風語尾多帶感嘆,一個“兮”字堪為表征。此刻李斯臨海而激越感喟,竟是大有風采。一落點,嬴政與幾位大臣同時拊掌大笑高聲喝采。
“今日入海,我等直如河伯之遇海神也!”
“陛下明察!”幾位大臣異口同聲地拱手笑語。
此時,趙高輕步走到皇帝身邊低語了一句。嬴政皇帝笑道:“說海便是海,教他進來。”一轉身道:“徐福派來弟子信使,說有出海事稟報,諸位都聽聽。這件事,朕總覺得還沒用夠。”說話間,趙高已經將一個中年方士領上瞭望樓。嬴政皇帝一擺手道:“徐福大師有何難事?足下但說便是。”
“我奉師命,稟報陛下。”來人一領紅衣一臉海風吹灼的黧黑之色,一拱手高聲道:“我等奉師命為皇帝陛下入海求取仙藥,至今數年無得,心下抱愧也。自我師親領船隊出海,大有所獲,已覓得瀛洲仙山之仙藥所在,亦覓得真人蹤跡;本欲今夏再度出海,一鼓求取仙藥,然則,海魔害我船隊甚巨,不得不請命皇帝陛下定奪。”
“海魔?世間真有海妖?”
“非也。”方士認真地搖了搖頭:“方士所云海魔者,出沒于大海之大鮫魚◎也。此魚長大若戰船,獠牙如刀鋸,可掀翻巨舟,可吞人如草蝦;更有一種白色大鮫魚,威勢如雪山鼓浪,一魚可翻一片船隊,吞人而食如長鯨飲川ii”
“且慢。這大鮫魚比蘭池宮的石鯨還大么?”皇帝很有些驚訝。
“大!非但大于巨鯨,其為害猛烈更過巨鯨!”方士顯然是驚恐猶在。
“那是說,徐福大師不能出海了?”
“非也。為陛下求取仙藥乃神圣功業,我等師徒決不中止!”
“那,朕能如何定奪?”
“稟報陛下:我師已得神仙讖書,業已拆解明白。神仙云:欲除海魔之害,必得大型戰船,載以大型連弩神器,入海射殺之!否則,無以除魔,無以求仙。”
一時,皇帝默然了,李斯蒙毅鄭國胡毋敬四位大臣也默然了。大型連弩威力固猛,然載于戰船入海再來射殺大魚,可是前所未有的奇想,可行么?大將楊端和不在場,唯蒙毅對軍事尚算通達,皇帝便看了看蒙毅道:“連弩上戰船,既往有過么?”蒙毅一拱手道:“武安君當年攻楚之時,戰船從巴蜀直下彝陵,有三艘艨艟大戰船裝載過大型連弩。后來,似再無此例。”李斯道:“少府章邯曾久掌秦軍連弩大營,此事可能得他說話。”嬴政皇帝道:“既然如此,先行知會楊端和趕赴瑯邪預為籌劃;再飛書咸陽,急調章邯趕赴瑯邪。”胡毋敬皺眉道:“方士所報尚未核實,老臣以為如此折騰耗費太大。”嬴政皇帝沒有理會胡毋敬,轉身對中年方士道:“你且趕回瑯邪,知會徐福大師:待朕親臨,送他再次出海。”方士慨然道:“我師久在大海諸島尋覓仙蹤,接到陛下之命,我師必然趕回瑯邪晉見陛下!”說罷告辭去了。
“老奉常,你急甚來?”嬴政皇帝這才轉頭笑道:“我方才說甚來?這方士求仙船隊,朕總覺得沒用夠。能教他光在海上漂么?諸位說,派他個甚正經用場?如何派法?”
“用場很清楚,搜索諸海島,緝拿舊齊田氏。”李斯沒有絲毫猶豫。
“正是!舊齊田氏等多隱匿海島不出,要斬斷這幾條黑根!”蒙毅立即附和。
“要做這正事好說。”鄭國道:“以老臣工程閱歷,連弩上戰船沒有根本障礙。索性將計就計,以徐福所請為名義,派幾艘戰船為其護航,一則可查勘海島逃犯。”
“如何不說了,二則如何?”胡毋敬有些著急。
“老夫口誤,沒有二了。”鄭國淡淡一笑。
“老令所說之二,是防范方士不軌。”嬴政皇帝道:“畢竟,此前還有個盧生,也是方士之名。安知徐福全然無虛?徐福護朕病體多年,老令不好直說罷了。”
“陛下明察。”鄭國淡淡一笑。
“老臣倒是贊同老令此說。”胡毋敬道:“老臣掌天下文事,近年來總覺這儒家與方士不對勁。儒家不像學人,方士不像醫家,都透著幾分神秘詭異,防備著好。”
“老奉常過矣!”嬴政皇帝笑道:“儒家是儒家,方士是方士,畢竟有別。儒家怪異,是心存復辟之念,不走治學正道。方士們所圖何來?不做官,不圖財,就是個想出海求仙而已。這神仙之事,誰都說不準有沒有,教他找找也無傷大雅,卻有何怪異了?”
“陛下如此說,老臣無話。”胡毋敬道:“老臣只是想說,這班方士以詭異之術醫人,以縹緲之說誘人。正道醫家素來鄙視方士,其間道理,老臣不甚明白。”
“也好,這次求仙若還沒有結果,遣散這班方士。”皇帝拍案了。
“陛下明斷!”李斯頓時欣然拱手。
一時議定,君臣盡皆欣然,這場望樓臨海的小宴直到暮色方散。
巡狩船隊鼓帆北上,五七日后抵達瑯邪臺。
連日熱風吹拂海浪激蕩舟船顛簸,嬴政皇帝很有些眩暈疲憊,登岸觸地腳步虛浮幾乎跌到。趙高連忙過來扶住,與衛士們一起將皇帝用軍榻抬進了行營。這一夜,嬴政皇帝第一次沒有批閱公文,沒有召見大臣議事,昏昏沉沉直睡到次日午后方睜開了眼睛。一直守候在旁的老太醫長吁一聲,立即吩咐自己的醫助給皇帝捧來了煎好的湯藥。被趙高扶著坐起來的嬴政皇帝看了看大半碗、黑乎乎的湯藥,皺著眉頭道:“聞著都苦,不用了,等徐福大師來再說。”老太醫一拱手正色道:“陛下此病干系不大,皆因舟車勞累風浪顛簸所致,若能靜心調息幾日自會好轉。方士之術,頗見蹊蹺,老朽以為陛下當慎用為好。”嬴政皇帝揶揄笑道:“老太醫固是醫家大道,只不見成效。方士再蹊蹺,數年護朕卻有實效。事實在前,朕沒長眼么?”老太醫道:“陛下,方士之術,在醫家謂之偏方,治標不治本,陛下之疾,當固本為上ii”嬴政皇帝不悅道:“標也好,本也好,左右得人精神不是?老太醫且回去歇息,過幾日隨少府章邯回咸陽去了。朕,目下有方士足矣!”說罷,不待老太醫說話便大步走進沐浴房去了。
“陛下!發熱之際不宜沐浴ii”
“趙高,教他走。”沐浴房傳來皇帝冰冷的聲音。
趙高很生氣這個不省事又聒噪的老太醫,立即將兩人請出了御帳。
片刻之后,嬴政皇帝在兩名侍浴侍女扶持下走出了沐浴房,精神氣色比昨日好轉了許多。皇帝坐到了書案前,奮然一拍青銅大案笑道:“嘿!老兄弟,我又回來了。”仿佛與久別老友重逢一般親匿。目光巡逡不意看到了旁案沒有撤走的那碗湯藥,向趙高一招手指點道:“拿過來。”趙高困惑惶恐地捧過湯藥,嬴政皇帝接過來汩汩兩口便喝了下去。見趙高茫然驚愕的神色,皇帝冷冷道:“看甚?你以為朕當真不信醫家?去給蒙毅說一聲,老太醫不能走。”趙高哎哎點頭,一溜碎步跑出去了。
次夜三更時分,方士徐福被趙高悄無聲息地領進來了。
幾年不見,富態白晰的老徐福變成了一個黝黑干瘦的老徐福。嬴政皇帝頗感意外。徐福卻依舊是安詳從容,先給皇帝做了半個時辰的“真人之氣”的施治,又給皇帝服下了小半粒紅色丹藥。施氣之時,嬴政皇帝朦朧如升九天云空,直覺自己飄飛到了無垠的大海之上,與一個半人半魚的猙獰巨物大戰不休,皇帝問巨物何方魔怪,那個猙獰巨物竟說它是海神ii倏忽醒來一身冷汗,及至服下丹藥,皇帝自覺精神大振,這才向徐福說了方才夢境。徐福悠然輕聲道:“陛下為水運天子。水神乃大秦本神。海神,乃水神之大也。本神不見本主,此神仙之道也。故,見陛下并與陛下戰者,非海神也,大魚蛟龍之水魔也。水魔顯于陛下夢境,誠非吉兆也。老夫可為陛下入海祈禱海神,使海神護佑陛下,護佑大秦,除此惡神。”
“先生數年求仙,遇到大鮫魚為害了?”嬴政皇帝問了回來。
“正是。”徐福又將自己學生報給皇帝的大鮫魚情形說了一遍,末了道:“陛下尊奉神仙真人的數百童男童女,已經在瀛洲諸島覓得了三處仙蹤,也在之罘島覓到了仙藥;若非大鮫魚為害,之罘島仙藥已經請得了。”
“好!朕決意求取仙藥。”嬴政皇帝斷然拍案:“朕給先生派出三艘大戰船,裝載連弩射殺大鮫魚,護衛先生盡登濱海三百里內所有海島。朕已下令水戰將軍,若先生出事,滅族之罪。先生盡可一力求仙。”
“陛下明斷。老夫自當為陛下趟開仙道。”徐福一如既往地從容。
“好。三日之后,朕親送先生出海。”
徐福走了。嬴政皇帝又開始了公案勞作,直到紅日躍上了茫茫大海。
那一日,嬴政皇帝率領群臣在瑯邪臺前送徐福船隊出海了。
這一次,除了沒有第一次的童男童女,海邊依舊是白帆層疊檣桅如林,每只大船上都堆滿了糧食車輛絲綢等貢神物品;方士與貨船之外,五艘大船最為特異,兩艘專門乘坐百余名各式工匠的大船,三艘裝載大型連弩的戰船。出海儀式是隆重肅穆的。沐浴齋戒三日的嬴政皇帝祭祀了海神,宣讀的禱文是:“大哉海神,伏唯告之:大秦立國,水德為運,海神乃本,我為臣民。秦帝嬴政,遣使來拜。海神祐秦,賜我仙藥,使嬴政得以長生哉!若得如此,秦帝將常祭海神,常納貢禮。大秦皇帝三十七年夏日祭告。”禱文宣誦完畢,司禮大臣胡毋敬向大海拱手高宣一聲向海神奉送祭品,兩排少年方士便將三頭活生生的牛羊豬拋向了萬頃碧海之中。徐福也宣誦了祭告海神書,念誦的是:“大哉海神,散人徐福受皇帝之托,再次入海為皇帝求仙。祈望海神:于約定仙島會我秦使,賜長生于皇帝,賜國運于大秦,使徐福不負使命。大秦皇帝三十七年夏日祭告。”
在即將登上船橋之時,徐福突然回身對嬴政皇帝低聲道:“陛下逢海魔入夢,體魄有不吉之兆。懇望陛下派一親信大臣返回秦地,以祈禱大秦山川之神達意海神,護佑陛下ii懇望陛下,莫以老夫此見虛妄而不為。鬼神之事,原本在心也ii”萬分真誠的徐福殷殷地看著皇帝,第一次顯出了一種近于人之本色的躊躇與留戀。嬴政皇帝心頭不禁一動,笑道:“先生護朕多年,朕豈有不信之理。派蒙毅還禱山川,如何?”
在綿綿悠長的雅樂中,徐福向皇帝深深一躬,登上了船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