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皇帝向船隊遙遙招手,直到一片白帆消逝在無垠的碧海。嬴政皇帝不知道的是,從此,這支以求仙為使命的特混船隊再也沒有回來。后來的事實是:徐福們在茫茫大海中并沒有找見海神與仙藥,卻開拓生存,創造了華夏文明圈的第一個海上生長點;他們與后來出逃海外的嬴秦后裔相會合,使中國文明在海外以頑強的生命力重新再現了。在秦帝國的歷史上,這支矢志求仙的方士隊伍的出現,始終是一個歷史的黑洞,給后人留下了太多的想像空間,以及無法確定答案的眾多歷史奧秘。沒有人確切地知道,這些方士的動機究竟是什么?這些方士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們果真是一支獻身于神的神職隊伍么?他們與當時的復辟暗潮有無千絲萬縷的聯系?抑或,他們究竟是不是六國貴族復辟的一支特異的秘密力量?以秦政之求實,以秦風之貶斥虛妄,以嬴政皇帝之明銳洞察,以帝國第一代大臣之英才濟濟,何以始終對這些方士保持著一種難以揣摩的姿態?如同后世的鄭和下西洋一樣,其間隱藏的政治秘密究竟是什么?抑或根本就沒有什么政治秘密?一切的一切,都在太多的矛盾中變幻著無法確定的答案。若就最終的歸宿所蘊涵的漂泊海外奮發求生并頑強地生發傳播華夏文明而,我們不能輕易地以“邪惡”兩字概括這支神秘隊伍;若以虛妄之說耗費帝國人力財力并貽害嬴政皇帝本人而,我們又不能輕易地肯定這支隊伍。
一切,仍然隱藏在尚待開掘的歷史真相之中。
三兩日間,嬴政皇帝的熱病似乎未見消退,反而有加重之勢了。
這一夜,嬴政皇帝又不得已停止了案頭勞作,被趙高扶上了臥榻。眩暈朦朧的皇帝吩咐趙高去找徐福舉薦的那個看護方士。未及片刻,趙高急惶惶飛步趕回,說不見了那個方士,問護衛軍士,軍士卻說方士一直在帳中沒有出來ii趙高還沒有說完,嬴政皇帝已經霍然坐起道:“搜查大帳沒有?”趙高吭哧道:“方士居處向為機密之地,我,我沒敢ii”嬴政皇帝冷冷道:“鳥個機密,立即搜查,掘地三尺!”趙高飛步去了。嬴政皇帝略一思忖,拉過一件絲綿袍裹住發冷的身子跳下了臥榻,下令一個侍女立即去請老太醫。
老太醫匆匆趕來時,嬴政皇帝正對著面前銅鼎中幾顆透著怪異的非紫非紅又非黑、似紫似紅又似黑的藥丸發愣。見老太醫進帳,皇帝敲敲銅鼎冷冷道:“此為何物?敢請老太醫辨認一番。”老太醫走近案前,打開醫箱,用揀藥的精致竹夾夾起了一粒藥丸,湊近鼻子嗅了嗅,臉色一變道:“陛下,老朽得剖開這藥丸。”見皇帝點頭,老太醫從醫箱拿出一把三寸醫刀,從中一刀剖開了藥丸,又拿起半粒湊到鼻頭一嗅,面色頓時大變:“老朽敢問,陛下可曾服過此藥?”嬴政皇帝淡淡道:“老太醫先說,此藥有何不對?”老太醫急迫道:“此藥為大陽大猛之物也!以獅虎熊豹與海狗之腎之鞭,輔以淫羊腎,再輔以若干補陰草藥而成。此藥入腹,強聚體內元氣,每每使人孤注一擲凝聚精神,對元氣損耗最烈!醫家之道,非垂死之人而有大事未了,決然忌用此藥!”
“陛下!方士跑了!帳中有暗道!”趙高一頭汗水沖了進來。
“老太醫,世上有神仙仙藥么?”皇帝對趙高的話渾然未覺。
“陛下,老朽從醫五十年,仙藥之說未嘗聞也。”
“老太醫,以朕之象,還撐持得幾多時日?”皇帝冷峻得石雕一般。
“陛下節勞靜養,正道醫治,或可復原。”老太醫額頭滲出了涔涔汗水。
“知道了,老太醫去了。”
“陛下高熱不退,老朽立即侍藥。”
“先生且先下去,藥煎好拿來便是了。”皇帝平靜異常。
老太醫拱手一做禮,立即輕步匆匆去了。
“趙高,密宣蒙毅ii”嬴政皇帝面色蒼白,頹然癱倒在案前。
趙高大驚,連忙過來扶持皇帝。嬴政皇帝驟然睜開眼睛,一掌摑到趙高臉上卻沒了力氣。趙高驚恐不已,連忙對兩名侍女揮揮手起身飛步出帳了。皇帝被兩名侍女扶起,艱難地挪到了臥榻前便一頭倒下了。兩名侍女連忙放好了皇帝身子,又加了厚厚兩副絲綿大被,惶恐得不知所措了ii未過頓飯時光,蒙毅大步匆匆進帳。皇帝還是沒有醒來,大被下的身軀顯然在瑟瑟發抖。正在此時,老太醫湯藥送到,那名醫助熟練地為皇帝喂下了整整一大碗冒著熱氣的湯藥,皇帝的抖動才漸漸輕了。未過片刻,皇帝額頭滲出了一層細亮的汗珠,皇帝才驀然睜開了眼睛。
“都下去ii只留蒙毅ii趙高,朕不見任何人。”
侍女出去了。太醫出去了。趙高也出去了。宏闊的御帳靜得如同幽谷。
“蒙毅,我,行將到頭了。”皇帝很平靜,殷殷目光中飽含著淚水。
“陛下ii”蒙毅撲地拜倒,死死忍住了哭聲。
“起來ii聽,聽我說。”
“陛下但說,蒙毅死不旋踵!?”
“莫胡說。”嬴政皇帝完全清醒了,聲音雖低,卻異常清晰:“蒙毅,立即返回咸陽。名義,還禱山川,為皇帝祈福。真正要做的事:會同二馮,鎮撫咸陽;調回李信十萬大軍,鎮撫內史郡。關中,已經沒有老秦人了。一旦有變,李信大軍便是支柱。若有可能,教李信從上邦將隴西老嬴秦數千戶,全數遷回關中ii我得立即北上,見蒙恬,見扶蘇,安定北邊,部署身后大事ii不,不能再耽擱了ii”
“蒙毅之見:陛下當立即回咸陽鎮國!我赴九原,召回長公子并家兄!”
“不。”皇帝清醒地搖頭:“半道折返,動靜太大,朝野不安。以目下情形,我再撐半年當非大事ii我回咸陽,大事便得多方會商。反不如你回咸陽,奉詔直接行事,更方便。”
“蒙毅明白!”
“不要急。明日知會丞相,交接完畢再走,不能顯出形跡。”
“陛下,不告知丞相么?”
“丞相ii我相機告之不遲。記住,你是密使。”
“陛下,皇營事務交于何人?胡毋敬如何?”
“老奉常遲暮ii還是交給趙高了。”
“陛下,趙高素無法度之念,不妥ii”
“一個老內侍而已,他能如何?再說,對朕忠心,莫過趙高了ii”
“陛下ii”蒙毅欲又止。
“蒙毅,大事托付你了,這里沒事,要緊處在咸陽ii”
“陛下ii”蒙毅一聲哽咽,淚如泉涌。
“蒙毅啊,我與汝兄少年相知,情如兄弟。你一樣,也是我的好兄弟ii”
“陛下!蒙毅何忍棄陛下而去ii”
“蒙毅,好兄弟,天下要緊,大秦要緊ii安秦者,終須蒙氏也ii”
蒙毅淚流滿面語不成聲,撲在榻前深深三叩,才依依不舍地走了。次日清晨,趙高捧著一道詔書到了蒙毅大帳,宣示了“著郎中令蒙毅為朕之特使,代朕還禱山川,為朕祈上天護佑”的詔書。蒙毅奉詔,立即與丞相李斯會商交接了諸般事務,又將皇帝行營大帳的事務交接給了趙高,于午后時分帶著一支百人馬隊上路了。
嬴政皇帝沒有料到的是:遣回蒙毅,成為他一生最關鍵時刻最關鍵的錯失。蒙毅身為執掌中樞的郎中令,堪稱最危急時刻最關鍵的中樞大臣。趙高后來要做的第一個要職,便是郎中令。更為重要的是,蒙毅秉性公直剛毅而縝密,幾乎是歷來宮廷內侍的天敵,自然也是趙高的天敵。若蒙毅不去,嬴政皇帝在最后時刻,至少可以確保自己的各種遺詔得以忠實宣達各方,斷不致足不出戶而天地翻覆。若蒙毅不去,趙高縱然有野心,丞相李斯也萬萬不會呼應,不敢呼應。當后人清楚后來的事實,再看蒙毅的離去,便會明白看出:這是嬴政皇帝至為關鍵的一個敗筆。當然,這也表明了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嬴政皇帝至死也沒有懷疑過身邊任何一個近侍,也永遠不會想到人會發生如此激烈的大扭曲。從這一基本事實說,嬴政皇帝是一個沒有防人機心的君王,六國貴族以及后世儒家攻訐嬴政皇帝奸詐暴虐等等,實在不堪事實驗證。在中國歷史上,防止身邊亂象最成功者,大約莫過難眩以偽的曹操了。嬴政皇帝若有曹操之三分權謀機詐,大約歷史便得重寫了。蒙毅離去,令人常有扼腕之嘆--始皇帝一念之差,誠天意哉!
三日后,大巡狩行營西進了。
這次,皇帝行營從陸路進發,沿瑯邪臺海疆一路北上,繞過榮成山(成山角)向西抵達之罘島。這次行進的不同處是:每日路程不多,卻不做一日停留。丞相李斯對這一變更所做的宣示是:皇帝體恤胡毋敬、鄭國兩位老臣不耐酷暑,決意減少沿途駐扎時日,徐徐常速返國。幾日行進下來,皇帝的熱病時輕時重,總之是比在瑯邪好了許多。至少,皇帝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海風徐徐的明凈時日,不時還從帝車中下來閑走幾步。之罘島遙遙在望時,楊端和報來了一個令人驚喜的消息--海上連日發現大白鮫魚,準備以大型連弩射殺之,請皇帝陛下登高觀賞!嬴政皇帝很是高興,立即下令在之罘島停頓一日,觀賞連弩射殺大鮫。
原來,徐福船隊出海后兩日,便與皇帝行營失卻了通聯。嬴政君臣在方士出逃之后,業已清楚了徐福一干方士必是有意逃遁。楊端和主張追殺,嬴政皇帝卻淡淡一笑說,算了,茫茫大海,他籌劃了多少年,你能追殺得了?若天意不使他脫逃,還有三艘戰船跟著,必能拿它回來。不料,行營抵達榮成山時,三艘戰船卻漂了回來,率軍大將稟報說:出海第六日夜里,船隊停泊在一座無名小島前,全體人馬登島起炊;將士們都飲了方士們的勸酒,方士們說,不飲酒要得寒腿病;可天亮醒來,方士與貨船便無影無蹤了,他們在海上尋覓了三日三夜也沒看見一只船,最后只好漂了回來。大臣將軍們憤憤然,有主張追殺方士的,有主張處罰水軍的。皇帝卻破例地揮了揮手道:“此事錯在朕,不在將士。先放這班方士一馬,朕不信日后找不回來。”于是,裝載了大型連弩的三艘大戰船重歸船隊,一路駛向了之罘島,不意竟在航程中發現了大白鮫魚。
那日清晨,皇帝與大臣們登上之罘山最高峰時,一天明凈如洗,霞光萬道碧波無垠,海天之間壯麗得無以描述。大約卯時,島前深海處白帆點點,遙遙有戰鼓號角之聲隱隱傳來。未過片時,碧藍的大海中不斷躍起一道道雪嶺般的白墻,鼓著浪頭隱隱起伏,不斷向之罘島逼近。俄而便見遠處白帆快速聚攏,從三面向翻飛的雪嶺無聲地靠近。正在碧浪中再度矗起一道雪嶺時,戰船鼓聲號角大作,三艘大戰船的大型連弩一齊發射,長矛般的大箭呼嘯著飛向了那道雪白的山嶺。嬴政皇帝真切地看見了雪白的山脊冒起了幾道血柱,漸漸地,翻飛的白色閃電變成了緩慢漂動的雪白山脊ii
“萬歲--!大鮫魚中箭了--!”
整個海面都響徹了秦軍將士的歡呼聲。
驟然之間,淚水涌滿了嬴政皇帝的眼眶。
海天之間這壯闊的一幕,永遠地鐫刻在了嬴政皇帝的心頭。
?據當代史家與科學技術史家研究考證,玻璃在中國周代已經出現,古稱琉璃或流離。更重要的是,中國上古時代的玻璃與西方的古玻璃完全不同成分:中國是鉛鋇玻璃,西方是鈉鈣玻璃。此歷史事實在二○世紀三○年代已經為西方科學家對考古實物的化驗分析所證實,然證實這一歷史成果的科學家,卻堅持宣布玻璃為西方起源,中國上古玻璃是仿制西方。其荒誕若此,夫復何!目下,這一荒誕宣布已經沒有科學史家相信了,但許多迷信西方的中國民眾卻還是相信著,傳播著。相關信息可登錄中國玻璃網等查詢。
?鮫魚,即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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