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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十章 偏安亡齊_三 匪雞則鳴 蒼蠅之聲

        正文 第十章 偏安亡齊_三 匪雞則鳴 蒼蠅之聲

        “老總事不明,必非小事了。”

        “齊人近日紛紛傳唱一支老歌,辭意不知何在?”

        “老歌?能唱得出來么?”

        “在下著意記下了,能唱。”商社總事便唱了起來:

        雞既鳴矣夜既盈矣

        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東方明矣月則盈矣

        匪東方之明月出之光

        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

        海有大尸矣蒼蠅尚之以瓊英

        “倒是不錯也!”頓弱大笑一陣,眼前驀然浮現出張良的古琴悲歌。

        “敢問大人ii”

        “此歌以入《詩》之古齊歌為本,略有更改。老夫以市井俗語唱出,你自明白也。”說罷,頓弱饒有興致地說唱起來:“公雞叫了啊,月亮也滿了。哪里是公雞叫啊,分明是蒼蠅嗡嗡。東方亮了,月亮滿了。哪里是東方亮了啊,分明還是月亮光光。蟲子飛得轟轟,它和你都做著一樣的大夢。海邊有一具龐大的尸體啊,蒼蠅卻將它當做美玉香花。”

        “啊--”商社總事與黑冰臺都尉驚愕了。

        “再推一把,教這支歌唱遍臨淄,唱遍齊國!”

        “遵命!”兩人一拱手去了。

        一聲嘹亮的雞嗚響徹庭院。頓弱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起身便要上榻。不料一陣腳步匆匆,商社老總事又進來稟報說,丞相府家老送來密函,丞相后勝要立即會見大人。頓弱皺著眉頭道,他要老夫現時去么?老總事道,倒沒明說,只是急促罷了。頓弱思忖片刻道,定在三日之后,吊他些許。

        午后醒來,頓弱沐浴一番,又悠然品嘗了齊菜中赫赫大名的即墨米酒燉雞,這才走進密室書房,思謀起會見后勝的種種方略。在天下大奸之中,這個后勝幾類趙國的郭開,無甚顯赫根基,卻在齊國做了二十余年丞相無人撼動,也算得天下一奇。頓弱久為間戰邦交,揣摩敵手的側重點不是正邪之分,而是對方的謀私之道與權術之才。就實說,間戰邦交所進行的分化,不是求賢,而是求奸。也就是說,只有敵國的奸佞權臣,才是收買分化的對象,而對于那些真正忠誠于國的方正能才,間戰者從來都是敬而遠之。李斯提出而秦王認定的“賄賂不從,利劍隨之”的間戰方略,也是只對那些有縫隙的奸佞權臣而的。頓弱乃名家名士,曾對黑冰臺將士們說過一番話,將李斯方略解析得很是透徹:“唯品性不端之奸佞,方有愛財、怕死兩大弱點。故,一則賄賂,一則威懾,二者必有其一生效。方正大才者,則一不愛財,二不怕死,故兩者均無效力。唯其如此,秦國之財貨、利劍不涉方正之才,只對奸佞權臣。方正之才而與秦國對抗者,間戰唯以流反間對之,擾亂其國廟堂,使方正之才失其位而已。”

        頓弱的這一解說,既是秦國間戰邦交的人性說明,又是秦國間戰邦交一以貫之的實際運用方針。在整個戰國之世,秦國沒有謀殺過一個列國正臣,沒有過一次燕國太子丹荊軻那樣的刺客事件,便是明證。長平大戰的趙國換將、滅趙大戰的李牧之死,都與秦國間戰邦交所發生的效用有重要關聯,然卻屬于戰國時期所有國家都在采用的反間計,與直接的刺客事件尚有根本區別。后世成書的《戰國策.秦策四》,對頓弱的記述有“北游于燕、趙,而殺李牧”之說,頗有似是而非之嫌。應該說,這個“殺”,不是實殺,不是刺客之殺,而是反間計實施之最終效果。這是后話了。

        身為間戰邦交大臣,頓弱已經習慣了與種種奸人來往。夜半驀然醒來之時,頓弱心頭嘗頗有嘲諷:“我固名家名士,然終為不明不白之周旋,名實不符焉!白馬非馬矣!”然則,頓弱又覺坦然,且不說一統天下之正道當為,即便是體察人性之善惡混雜,頓弱也自信比尋常名士要深了許多。便如目下這個后勝,無論天下公議如何不齒,你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極其罕見的權謀人物。

        眼下,后勝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困境,日日心神不寧。

        若不能借助秦國勢力,顯然難以度過目下的危機了。反覆揣摩,后勝終于做出了這個決斷,并將這一決斷歸結成八個字的方略--內握齊王,外借強勢。齊國正在天下流亡匯聚的特異之期,一切都不能以尋常路徑行事,只有把住這最要緊的兩頭,才能有效消除烏合之眾對自己的威脅。后勝很為自己的決斷感慨了一陣,從秦國商社回來的路上,耳聽轔轔車聲,油然想起了那段與目下境況極為相似的發端生涯。

        五十多年前,是燕軍破齊后的動蕩歲月。那時,齊國民眾發生了亙古罕見的避戰大逃亡。齊國人無分貴賤,都變成了喪失蜂巢遍野飄飛的蜂群。最后,齊國七十余城皆破,只有即墨、莒城成為齊國流民的聚結棲身之地。那時候,齊國人幾乎已經絕望了。憤怒的流亡難民在莒城郊野大爆發,亂刃剮殺了死也不肯認下失國之罪的國王。國王僅有的一個少年王子,也在連天戰火中失蹤了。沒有了國君,也沒有了儲君,殘存聚結的齊國軍民成了沒有旗幟的烏合之眾。

        那時,后勝是太史嬓府的一個少年官仆。所謂官仆,是官府派給官員的公務仆役,如同府邸與俸祿一樣,接受官仆是官員的法定待遇之一。這種官仆,有官身(官府登錄在籍),又都是料理與公事相關的雜務,故不同于官員家族的私仆。其中精明能事者,許多便成為官員事實上的門客學生。后勝在一個史官府邸為官仆,以料理書房為主,間或侍奉太史嬓起居,原本也算得悠游自在了。然則,整個齊國成了風中飄蕩的樹葉,少年后勝自然也分外地緊張忙碌起來,奔波各種生計活路成了最緊要的大事。太史嬓的部族家族根基,原本皆在臨淄。太史嬓移居莒城府邸,只是因為修史清靜而得王室特許別居,故此,在幾個仆役之外,只帶了第二個妻子與這個妻子生下的一個小女兒。春秋戰國之時,對于官吏或其家人族人,呼名皆冠以官號。太史嬓者,太史為官職,嬓為本名也。為此,后勝與幾個仆役一樣,都稱呼太史嬓的這個小女兒為“史君”。也就是說,這個少女的本名叫作君。那時的后勝,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史君”日后會成為赫赫君王后。然則,對這個柔和美麗而又極具主見的少女,后勝從來都是當做天仙一般侍奉的。這個史君善解人意,體恤老父高年,家人族人又不知所終,日日與仆役們一起奔波生計,很快在事實上變成了一個主管家事的女家老。舉凡每日到公井或河邊拉水,到官庫分糧,給熟識者送信,查詢家人族人下落,以及與莒城將軍府聯絡等等奔波,史君都帶著后勝一道忙活。直到有一日發生了一件后來改變了所有相關者命運的事件,后勝追隨少女主人的格局才被打破了。

        一日暮色,他們趕著牛車拉水回來灌園,卻在庭院發現了一個臟污不堪的少年蜷臥在花木叢中呼呼大睡。后勝急了,掄起牛鞭要趕走這個不堪入目的物事。史君卻一搖手說,流落者可憐也,叫他醒來吃喝些許再走。于是,后勝拉起了這個臟狗一般的少年,先教他就著牛車上的灌園水洗了一身泥塵臟污,自己便去給他拿食物。及至后勝匆匆回來,卻大大地驚愕了。那個略事梳洗的少年雖充滿著驚慌迷惘,然那蒼白英挺的面龐與那雖然臟污斑斑檻褸不堪卻顯然是上佳絲錦的袍服,都暗含著隱隱不同尋常的奧秘。后勝記得,少女史君靜靜地打量著少年,不期然念了一句詩:“君子于役,茍無饑渴?”那個目光閃爍的少年也突然念了一句:“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后勝知道,兩人念誦的那是《詩.王風》中的摘句,不禁驚訝得心頭怦怦大跳ii

        后來的事,天下皆知。這個流亡少年,是齊國唯一的王子田法章。田法章被確認為王子時,正是田單在即墨將要反攻燕軍的前夜。那時,莒城令貂勃正在全力搜尋齊國儲君,田法章一被確認,莒城便立即立起了王室旗號。這個田法章一立為齊王,第一件事便是娶少女史君為妻。于是,少女史君成了君王后。太史嬓篤信禮法,認為這件婚事不合明媒大禮,與茍合無異,是一件很丟臉的事,于是終生不再見這個女兒。

        天下不知道的是,君王后離開莒城時,特意向父親要走了一個人。這個人,便是太史嬓書房的小仆人后勝。自此,后勝跟著君王后走進了臨淄王城,開始了步幅越來越大的仕途生涯。田法章(齊襄王)在位的十九年,田單與貂勃一直是齊國兩大棟梁,而領政丞相則幾乎一直是田單。在這十九年中,后勝在君王后的舉薦下,一步一步地升遷著。齊襄王死時,后勝已經是爵同中大夫的職掌邦交的“諸侯主客”了。后來,齊王建繼位,后勝更是如魚得水,游刃有余地踏上了權臣之路。

        后勝掌權的秘密,在于君王后與齊王建的特異的母子關系。

        田建,是君王后與田法章所生下的唯一一個王子。君王后有學問,有主見,禮儀法度事事不越矩,在齊國大獲賢名。以至于后世成書的《史記.田敬仲完世家》,也有“君王后賢”的四字史評。太史公的這一評判,依據是這個君王后對冷落蔑視自己的父親太史嬓始終保持著應有的孝道,但完全拋開了君王后的政道作為,顯然失之偏頗。就政道作為而,這個君王后對末期齊國影響至大。也就是說,齊國末期的命運與這個君王后有著最直接的關聯。這第一關聯,是君王后的特異干政。君王后愛子心切,孜孜不倦地關切著兒子,呵護著兒子,督導著兒子。久而久之。田建長到了加冠之年,又做了齊王,對做了太后的母親還是依戀至深而聽計從。君王后對政事的干預,全然不是尋常的攝政方式,而是呵護教導的方式。

        后勝記得很清楚,田建即位的第六年,正是秦趙長平大戰的最后一年。其時,趙國正在最艱難的缺糧時候,多次派出特急使節向齊楚兩大國求救,明兩國不須出兵,只要向趙國增援軍糧,趙軍便可為天下死戰秦軍。那時,齊國職掌邦交的領銜大臣是上大夫周子,后勝執掌的諸侯主客官署隸屬周子管轄。在是否救趙的決斷上,周子主張必須救趙。在朝會上,周子說出了那番傳之千古的邦交佳話:“趙之于齊楚,屏障也。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必患及齊楚!不務此等大義,而徒然愛之粟米,為國計者,過矣!”由于周子的慷慨激昂,也由于趙國使臣的痛楚請求,齊王建在朝會之上已經答應了。其時,實際執掌邦交的后勝大大不以為然,卻又無法對抗國君與上司兩座大山,故一直沒有說話。朝會之后的當夜,后勝緊急請見君王后,痛切地陳述了一番安齊之道,竟使大局一夜之間翻轉了過來。后勝的說辭是:“齊自立國,遠離中原戰事則安,深陷中原戰事則危。齊湣王爭霸中原,徒稱東帝,終究破國,前車之鑒也!今齊國于六年戰亂劫難之后,堪堪復國二十五年,府庫方有余粟而已,國不足稱強,民不足富庶。若不審慎權衡,徒為大義空而與強秦為敵,齊國何安?當年一燕國攻齊,五國尚且發兵追隨。今日若強秦攻齊,五國焉得不追隨?其時,齊國何救哉!”君王后聽罷,一句話沒說立即趕到了齊王寢宮。次日清晨,齊王建立即收回了成命。

        第二關聯,是君王后力保了后勝為齊國丞相。

        齊王建即位之初,重新起用了一度被父王冷落而離開齊國的田單為丞相。然則,只有后勝清楚,田單這個丞相遲早是要失位的。原因只有一個,齊王田建只聽君王后,而田單卻只會走正臣之道,與君王后無甚瓜葛。而后勝的所有見識,都是與君王后不謀而合的。當然,更確切地說,是善于揣摩的后勝在全力迎合著君王后。唯其如此,齊王建即位的第十年,后勝便做了職掌土地民政的司徒,距離丞相只有一步之遙了。齊王建即位的第十六年,朝局終于大變了。這一年,君王后死了。死前,以淚洗面終日守護在榻前的大孝子田建,請母親示下大計。同樣以淚洗面的君王后,對這個柔順得貓一般的乖乖孝順兒子殷殷叮囑了兩件事:第一件,欲安齊國,必得遠離中原泥潭,與秦國相安無事;但與秦國相安,吾國可綿延海濱大國之位矣!第二件,深諳安齊之道者唯有后勝,但以后勝為丞相,吾兒可長保社稷矣!

        從那年開始,后勝做了齊國的開府領政丞相。

        倏忽二十七年,后勝成了齊國有史以來權力最大的丞相。孱弱的田建多愁善感,母親葬禮之后的頭三年之中,幾乎是不舍晝夜地守護在王城靈室,蓬頭垢面終日飲泣,所有的國政都交給了后勝。在田建眼中,后勝是母親的少時義仆,又是母親臨終之前托付的安邦重臣,如同父親一般值得尊奉與信任,國事完全用不著自己過問。而后勝,也確實將忠臣義仆的角色做到了淋漓盡致的地步。每日暮色,后勝都要推著一手車待決的公文進入王城靈室,恭敬無比地在距離靈室百步之遙止步肅立,而后便開始放聲痛哭著大撲大拜地爬進靈室,再捶胸頓足呼天搶地地祭奠一番。田建之悲情無以復加,每一個環節都虔誠無比地以孝子之身相陪,往往是折騰得一半個時辰便昏昏睡去了。后勝則總是老淚縱橫地拉扯起田建,請齊王批決重大國事;田建則無一例外地昏昏然擺手,連話也累得說不出了。如是三年,不到四十歲的田建走出靈室時已經是須發如雪骨瘦如柴了。后勝立即大動土木,在王城為齊王重新修建了一座頤養宮,除了苑囿臺閣華美壯麗。舉凡養生享樂之所需更是應有盡有,著名方士、丹藥仙藥、少男少女、名馬名犬、弄臣博戲、歌舞樂手等等等等蔚為大觀。若僅僅如是,尚不足以顯示后勝之縝密。后勝最大的體恤,是特意尋覓了一個相貌酷似君王后的豐韻少婦做了齊王田建的貼身侍女。于是,田建對母親的依戀與渴慕潮水般淹沒了這個侍女。短短幾年之間,一個新的君王后立起來了,齊國有了三個王子一個公主;田建也神奇地返老還童了,一頭白發變黑了,可以盡情嬉戲在頤養宮的種種美事之中了。

        后勝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終于成功了。

        后勝很清楚,他的根基是君王后,是田建。田建若死,他完全可能被朝野積怨所淹沒。田建不死,他則永遠都是齊國事實上的君主。是故,田建的神奇復原,使后勝大大地感到了輕松。然則,深埋在心底的一絲恐懼,卻并沒有消失。戰國之世,齊人秉性在天下的口碑是“寬緩闊達,貪粗好勇,多智好議論”三句話。齊國民眾容納之深廣,爆發之激烈,往往使天下瞠目。當年,齊國朝野容忍了荒誕暴虐的齊湣王整整四十年,一朝爆發,竟活活地千刀萬剮了這個老國王,致使天下之驚駭無以表。后勝在齊國執政二十余年,焉能沒有種種積怨?唯其如此,后勝將棋路看得很寬,也將根基看得很準。所謂寬者,兩道同步也:一務國內權力,二務齊秦盟約。所謂根者,雙頭蛇也:一則齊王建,二則秦王政。兩道兩根不失,后勝何懼哉!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后勝沒有料到,秦國竟能在短短七八年間秋風掃落葉般滅了五大戰國。五國沒有了,周旋天下的余地便小了許多,后勝不能不脊梁骨發涼。后勝更沒有料到,天下世族流民能潮水般涌入齊國涌入臨淄,一下子將他這個隱性的齊國主宰推到了波濤洶涌的風口浪尖。雖然,齊國府庫爆滿了,后勝的府庫也爆滿了,然則,后勝心頭的恐慌也更深重了。對自己的歸宿,后勝再也沒有了自信。后勝隱隱地看到了一個可怕的結局:齊國不亡于流民激發的內亂,必亡于秦軍壓頂的外患。唯其如此,后勝若將自己始終與齊國綁在一起,便將必然與齊國一起覆滅,后勝必須謀求新的出路ii

        “丞相別來無恙乎!”

        頓弱走進林間茅亭時,對著星星月亮出神的后勝一時竟沒回過神來。及至兩盞冰茶下喉,后勝才從一陣涼爽中清醒過來。頓弱一如既往地親和明朗,當先便向后勝拱手賀喜。后勝不解道:“老夫喜從何來?”頓弱道:“齊國財源洶涌,丞相府庫蕩蕩,豈非大喜哉!”后勝連連拍案:“此等兵災之財莫說老夫不收,便是收了,能是大喜么!”頓弱歉然一笑:“也是。丞相素來清廉自正,頓弱倒是疏忽了。若丞相府庫乏力,盡管說話。”后勝一臉正色道:“老夫要會上卿,非財貨乏力,實國事吃緊,莫非上卿不明白?”頓弱一臉困惑地笑著:“齊國平安康樂,丞相權傾朝野,國事有吃緊處?”后勝壓低聲音道:“朝野抗秦呼聲甚高,齊國三十萬大軍進駐巨野澤,上卿沒看在眼里?秦王沒放在心上?”頓弱一副恍然頓悟神色,大笑道:“原來如此。丞相以為,三十萬大軍價值幾何哉!”后勝顯然不悅道:“大軍國政,豈能以金論價?”頓弱笑道:“數十年來,丞相與丞相門下賓客,得我商社之金,只怕遠超三十萬矣!諺云:市道邦交,唯利是圖。邦國之利,大臣之利,事主之利,賓客之利。夫唯利者,何物不可以論價乎!”后勝思忖片刻,不屑爭辯地淡淡一笑:“上卿此來,欲圖老夫何事?”頓弱揶揄道:“丞相是說,秦國要丞相做甚事,丞相便會開甚價?”后勝坦然道:“足下既云市道邦交,老夫只好如此。”頓弱輕蔑地笑了:“以目下齊國大局,只怕丞相甚也不能做。只要保得自家平安,便是萬幸了。”“豈有此理!”后勝猛然拍案:“老夫攝政領國,實則齊王!何時甚也不能做了?”頓弱悠然道:“丞相權力固大,然目下非常之期,齊人積怨已久,流亡世族火上澆油,便是君王后再生,只怕也難。”后勝厲聲道:“列國流亡世族侵擾齊人過甚!齊人怨恨,也只能怨恨流民,何怨老夫!齊人不怨老夫,流亡者縱然澆油,齊人無火徒嘆奈何!”“匪雞則鳴,蒼蠅之聲。”頓弱悠然念誦了一句,打量著后勝道:“這首齊風,在下都會唱了,丞相當真未聞乎?”后勝愣怔片刻,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默然良久,方一臉痛切道:“齊國自襄王以來,便與秦國敦厚相處,從不涉足中原爭戰。今王即位,老夫當政,敬秦國如上邦,事秦國以臣道。老夫與足下,亦過從甚密,交誼至厚。今大局紛擾,老夫欲定最后生計,足下卻閃避周旋,不給明白說法。秦王寧負齊國哉!足下寧負老夫哉!”

        “丞相之差矣!”頓弱覺得火候已到,拍案慨然道:“在下與丞相之交,非關交誼,非關情義,唯關邦國利害耳!就事而論,齊國欲圖自安而不涉天下是非,此固秦國所愿,然絕非秦國所能左右也。齊國自為自保,非為秦國之利,實為自家之利也。是故,秦王對齊國,無所謂負與不負;在下對丞相,無所謂負與不負。唯其如此,丞相開價便是,無須涉及其余。”

        “上卿如是說,夫復何?”后勝頗見傷感了。

        “丞相明說了好。各人辦事,心下有數。”

        “好。老夫說。”后勝離案起身,轉悠了幾步,又思忖了片刻,一副被逼到了懸崖的孤絕無奈神色,轉身痛切道:“齊國后路,要害只在三處:其一,齊國社稷得存,王族不得遷徙他地;其二,齊王至少分封侯爵,封地至少八百里;其三,老夫得為北海侯,封地六百里,建邦自立。如此者三,若秦王不予一諾,老夫只能到巨野大軍去了。”

        “丞相好手段也!”頓弱大笑道:“老孔丘有句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丞相自家若是秦王,會不會有此一諾?秦國強勢一統天下,水到渠成也!列國委頓滅亡,自食其果也!秦國所以與丞相會商者,唯圖齊入秦人少流血也,而非懼怕齊王、丞相與那三十萬大軍也!今丞相所開之價,將一個諸侯國變成了三個諸侯國,豈非滑天下之大稽也!”

        “老夫愿聞上卿還價。”后勝面無喜怒。

        頓弱沒有說話,摘下了腰間板帶的皮盒打開,拿出了一方折疊精細的羊皮紙,雙手捧給了后勝。后勝在風燈下展開了羊皮紙,首先入眼的便是左下角那方已經很熟悉的朱紅的秦王大印,再一抬眼便是幾行同樣熟悉的秦國文字:“秦一天下,以戰止戰,故不畏戰。齊國君臣若能以人民涂炭計,不戰而降秦國,則大秦必以王道待之而存其社稷。秦王政二十五年夏。”

        “秦王眼中,固無老夫。”后勝看罷,冷冷一句。

        “非也。”頓弱指點著攤開的羊皮紙:“若丞相求一方諸侯,固然說夢。然若求與齊王一起受封,則秦王已經明也。丞相且看,秦王書命云‘齊國君臣’,而沒有單指齊王;這個‘臣’,舍丞相其誰也!”

        “雖然如此,老夫在秦王筆下終不足道哉!”

        “丞相必要秦王明說‘后勝’兩字?”

        “老夫終究不是無名鼠輩也!”

        “丞相以為,點名有利?”

        “明白一諾,終勝泛泛。”

        “頓弱卻以為,不點名對丞相大利。”

        “足下托詞,未免拙劣。”

        “丞相關心則亂也。”頓弱侃侃道:“不點丞相之名,頓弱所請也。丞相試想,齊之民風粗獷,不乏抗秦死戰之勇士,更兼列國世族大聚齊國,復辟暗火不熄,若此等人眾以秦王書命為據,認定齊國降秦乃丞相一力所為,丞相還能安穩么?北海封邑還能長久么?”

        “老夫封邑北海,秦王記得?”

        “丞相且看。”頓弱又從另只皮盒中拿出了一方羊皮紙。后勝接過,只見上面幾行大字卻是:“定齊之日,功臣持此書命,居北海之地,襄助齊國民治。秦王政二十五年夏。”頓弱悠然笑道:“丞相看好,封邑之外,尚有襄助民治之權力。就是說,丞相還是齊地丞相。”后勝老眼炯炯生光,盯住了頓弱道:“此書何時交老夫執之?”頓弱大笑道:“論市道,齊國底定之后。若丞相不放心,此刻便是交接之時也!”后勝思忖片刻道:“還是市道交好,老夫也有個轉圓余地。此刻攜帶此物,老夫倒是礙手礙腳了。”頓弱大笑一陣,連連贊嘆丞相洞察燭照。后勝也是萬般感慨,與頓弱一一說起了諸般國政事宜。直到五更雞鳴,頓弱才回到了秦國商社。

        次日清晨大霧彌漫,一騎快馬飛出了秦國商社,飛出了紛亂的臨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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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