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旅車隊抵達臨淄時,經多見廣的頓弱驚訝了。
臨淄城外的綠茫茫原野上,帳篷點點炊煙飄浮,恍若陰山草原搬到了東海之濱。一片片帳篷營地間的條條小道上,連綿不斷地出現了一輛輛車一坨坨人,匯聚到天下聞名的臨淄官道上,汪洋蠕動著涌向了遙遙在望的雄峻城郭。這條素來通暢無阻的寬闊的林蔭大道,驀然變成了人牛馬的河流,人皆舉步維艱,只有隨波逐流。商旅車馬則根本無法上道,只好紛紛在道下田野尋機穿插,或尋覓營地,或搶奪入城時機,于是乎煙塵漫天人聲喧嚷,炎炎烈日下紅霾籠罩天地。
雖然,頓弱已經清楚地知道這是五國貴族的大逃亡,然一朝親眼目睹,仍不免心頭怦怦亂跳。目下,秦國整頓新地尚且乏力,秦國派往各滅亡國的官吏尚難以有效整飭民治,秦軍主力又分布在各個戰場,少量鎮撫守軍對無數隘口關津根本無法控制。各滅亡之國的老世族們便趁此時機,大舉逃向最后的齊國。這些老世族多有封地與支脈,封地民眾也依著千百年傳統追隨其封主逃亡,動輒數百數千,大族人馬更是數以萬計,再加上糧草財貨謀生家什,其聲勢之大可想而知。頓弱最熟悉燕齊兩國,聽過無數燕齊人士有關當年燕軍破齊時齊國民眾大逃亡的種種故事,然與今日情形相比,當年的齊民眾大逃亡直是河伯之遇海神了。
“甚囂,且塵上矣!”
站在城外一座山頭遙望的頓弱,油然想起了這句春秋老話。
頓弱的車隊馬隊一直在城外駐扎了三日,才得以在夜半時分獲準入城。令頓弱驚訝的是,這等時刻齊國竟然還能冷靜地盤剝搜刮逃亡者,甚或連商旅也一齊裹挾著盤剝搜刮。頓弱的這支秦商人馬入城,被暗示著強收了一百金。齊國以“防間”為由,對所有請入城者均實施官吏勘問與財貨搜查,統謂之勘查防間。這種勘查煞有介事地分為三步。其一,凡請入城而接受勘查者,每人須得先交十金為“請”。后世話語,便是申請金。其二,確定能否進入臨淄的依據是財富多寡。財貨總值在五千金以上者方可入城,否則一律派往指定郡縣,為此,便要全部搜檢財貨,包括清點車馬。其三,若獲準人城,則入城者得將財貨之半數繳納于臨淄官庫。其四,凡獲準入城者,一主人只能帶十個依附人口,無論家人仆人都包括在內,若欲增加依附人口,則一口繳納一百金。凡此等等折騰搜刮,進城速度便慢得不能再慢,能入臨淄者一日至多百余人而已,且只能是擁有充裕財貨的老世族嫡系。追隨封主逃亡而來的附庸庶民與世族支脈,則只能在城外郊野露宿等候。
進城后,頓弱看到了齊國丞相后勝專門頒下的《臨淄防間令》,不禁大感滑稽,很是大笑了一陣。后勝之令云:“齊自管仲富國,臨淄向為天下康樂大都。非財貨殷實,無以安居也;非勤勉之士,不得樂業也。故,凡入齊國,得以財貨之多寡為衡平。舉凡財力不足以在臨淄立足者,得一律遷入郡縣拓荒。”
商社總事稟報說,齊國如此處置流民,業已使齊國大生亂象。庶民與世族支脈惶惶不安,紛紛要重回故地。逃亡的世族領主則唯恐失去根基,更是憤怒之極,終日哄哄然聚集到臨淄王城前呼天搶地。齊王建與丞相后勝,則全然不予理睬,只派臨淄守在外虛與周旋。逃亡世族忍無可忍,對齊國的憤怨越積越深,很可能在醞釀更大圖謀。種種折沖往來反覆,整個臨淄整個齊國,已經亂哄哄熱騰騰不亦樂乎沒了章法。
頓弱進入臨淄城,住進了秦國商社。
邦交人馬以商旅之身進入他國,這在秦國歷史上是第一次。自秦惠王東出以來,秦國邦交有四個分支:一是執掌使節往來的行人署,二是執掌邊地歸化部族與相鄰部族方國的屬邦署,三是執掌秘密刺探的黑冰臺,四是以商旅名義駐扎各國都城的商社。因為商社之為邦交,只是由實際是官身的相關頭領實施,而并不妨礙商社的統合民間商旅之功能,實際是官民兼具,邦交四分支便有“官三民一”之說。在秦王嬴政之前,這四支人馬通常分作兩個系列分領:行人署與屬邦署,歸屬丞相府政務;黑冰臺與各國商社,則分別歸屬該時期主掌縱橫大計的重臣掌管,若張儀范雎等名相,則四者一統。自秦王嬴政籌劃一統天下開始,任頓弱、姚賈為上卿專一執掌邦交,四分支則統由兩人執掌。滅燕前后,頓弱執邦交之牛耳。后因頓弱在趙國被郭開折磨瀕死,養息數年,姚賈便成了主領山東邦交的大臣。此次姚賈奉命坐鎮楚國民治,頓弱又病愈復出,故邦交四分支又歸屬了頓弱執掌。
列位看官須知,戰國列強鐵血大爭,無所不用其極。此間,每個國家都將“用間”作為邦交周旋的一個重要方面。甚或可以說,戰國之世的邦交活動與間諜戰完全一體化。所以,戰國邦交之實質,是一種間戰邦交。所謂遠交近攻,這個“交”字,其實際含義是間戰邦交,其本質依然是戰,是服務于戰爭的破交戰。合縱連橫之所以驚心動魄,之所以波譎云詭,其實質正在于間戰邦交的全方位性。
至少,這種間戰邦交的實際內容有四個方面:其一,使節以說服對方國君權臣為軸心的上層斡旋,此為“說客”邦交,是官方邦交的正面體現;其二,以重金、流為主要手段,分化敵方陣營;其三,以名士大臣與技能異士進入一國,說動該國實施某種自我削弱的政策,此謂“間臣”也,典型如韓國派出赫赫水家大師鄭國實施疲秦計;其四,以高明劍士為刺客實施秘密暗殺,剪除最危險最直接而又無法分化的敵對人物,典型如荊軻刺秦。凡此等等屢見不鮮,絕非秦國獨有。雖然,我們已經無法確切地知道春秋戰國時期各國專司“間戰”的機構名稱了,然從史料所載的事實足以看出,那時的“間戰”之激烈,與所有方面一樣,都達到了中國歷史的最高峰。然則,戰國間戰與后世之陰謀政治決然不同。其根本之點在于:春秋戰國之間戰不對內政,而只對外交;而后世之陰謀政治,則將秘密力量使用于刺探監控臣下與政敵。也就是說,春秋戰國之間戰,只作為國家手段對外使用,而不是國家內部的干政力量;而后世王朝之陰謀政治恰恰相反,將秘密力量作為對內的政治手段使用。
《孫子兵法.用間篇》云:“非圣智莫能用間,非仁義莫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ii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可見,春秋戰國之世,間戰之利用,只在于戰爭與邦交兩方面,目標極為純正,因而被視為“圣智上智”者的高端戰場,實在不帶有后世的陰謀底色。以秦國而論,將秘密間戰作為邦交方略,也是其來有自,并非自秦王嬴政開始。張儀以間戰邦交分化六國合縱而成名于天下,范雎以間戰邦交在長平大戰使趙國換將而大獲成功,堪稱秦國間戰邦交的經典戰例。秦王嬴政時期,尉繚子與李斯先后明確提出,以間戰邦交作為削弱分化六國之有效手段的總體性方略。尉繚子云:“ii愿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李斯提出的間戰方略則更有了具體步驟:“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良將隨其后。”這里,李斯將間戰邦交與兵爭渾然一體,呈現出步步進逼摧毀敵國的三個環節:重金收買--利劍刺殺--大軍隨后。也就是說,以間戰邦交弱化敵國,以精銳大軍摧毀敵國,這是一個有機的整體戰略。
此次頓弱人馬以商旅之身進入臨淄,是秦國間戰邦交的又一謀劃。
秦王嬴政與李斯頓弱會商,君臣三人一致認為,齊國君臣孱弱已久,若外施壓而內分化,很可能促使齊國不戰而降,避免最后一場大流血。目下列國老世族大舉流入齊國,秦國若明派使節入齊,很容易激發列國老世族群起鼓蕩齊王抗秦之風潮。而隱匿身分進入齊國,既不妨礙秘密周旋,亦有利于暗中探察流亡勢力的真實圖謀。若公開使節之身,反倒行動不便,尤其不利于秘密分化齊王建與丞相后勝一班君臣。末了,秦王嬴政還著意申明了此次方略:“齊國徐徐圖之,不求其快捷,務求其平順。與其快而生亂,使天下世族再度流竄星散而后患無窮,莫如從容著手,內化外壓逼降齊國,則非但齊國可下,天下貴族之患一舉可定矣!”頓弱揶揄道:“老臣明白,本次使命與其說是分化齊國,毋寧說是要探清天下老世族之圖謀,對復辟之患未雨綢繆。無論如何,總歸是鼠穴不見天日也!”一語落點,君臣三人都大笑了起來。
臨行那日,秦王在十里郊亭特為頓弱餞行。三爵飲罷,頓弱辭行登車。嬴政殷殷執其手,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目下之齊國,盡聚亡命之徒,群小沆瀣,陰謀橫行,上卿務以安全為計!”頓弱慨然拱手道:“秦王毋憂也!郭開天下第一陰毒。尚不能奈何老臣,流亡鼠輩何足道哉!”
暮色時分,一輛青銅高車駛進了與王城遙遙相對的林蔭大道。
數十年前,這里還是名震天下的稷下學宮,如今卻已經是燈火煌煌的貴商坊了。齊王建即位四十余年,稷下學宮早已經因為士子流失而清冷。后來,在丞相后勝的富國謀劃下,這里被改成了聚集列國大商的貴商坊。齊王建原本要學秦國,要叫做尚商坊。后勝卻說:“尚商”兩字尊崇全部商賈,與舊學宮只接納富商大賈有別,當做“貴商坊”。齊王建素無定見,也就哼哼哈哈著接納了。在兵戈激蕩的數十年里,唯獨齊國遠離戰火,山東大商便流水般進入了齊國,使臨淄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富庶風華,貴商坊便成了齊國的流金淌財之地。近幾年秦楚大交兵,楚國大商更是紛紛將根基轉移到了齊國。一時間,楚國商旅的豪闊酒肆成了整個齊國最顯赫的游樂聚會所在,也成了匯聚關下流亡世族的淵藪之地。
青銅高車轔轔駛來,停在了燈火最盛的楚天酒肆前。
車上走下了一個須發雪白而又備顯滄桑的老人,袍服冠帶無不華貴,卻又隱隱遍布無法清洗干凈的風塵遺跡;手中一支銅杖,杖頭卻赫然顯出空蕩蕩一個脫落了珠寶的鑲嵌孔洞;車馬精良,卻又處處可見輪廂磨損與馬具修補;甚至,那個駕車的馭手還穿著泥污未去的臟衣,頭上還纏著一圈滲出血痕的白布。凡此等等,道口肅立的酒仆立即看出了來路:又是一個逃亡老貴胄到了。
“大人請隨我來。”酒仆快步上前,扶住了老人下車。
“聚酒苑。”老人只淡淡兩字。
“大人,聚酒苑盡為貴人聚會,酒價頗高ii”酒仆小心翼翼地打住了。
“老夫財貨尚在。”老人冰冷淡漠地一句,逕自大步去了。
“大人見諒。”酒仆連忙快步趕上扶住了老人:“非常之期,諸多貴胄都成了一夜窮士,總事叮囑不得不如此。大人,這邊。”老人驟然火起,冷冰冰憤憤然地跺著銅杖高聲嚷嚷起來:“這便是天下大邦么?見利忘義!刮我財貨!到頭來只能自取其辱!”大廳內紛紜穿梭的客人的目光立即聚集了過來,幾個客人立即呼應,一片斥責聲風風火火地彌漫開來。一個顯然是領班執事的風韻女子立即輕盈地飄了過來,一邊親自扶住了老人,一邊笑吟吟道:“大人息怒,有金沒金一樣是貴客啦!來來來,小女侍奉大人進去,聚酒苑啦。”老人狠狠跺了跺銅杖,一副不屑再與人計較的神態,被女執事扶著走進了另一道豪闊的大門。
一進大門,煌煌銅燈之下無數半人高的隔間沉沉一片,哄嗡聲浪彌漫一片,老人不禁大皺眉頭。女執事邊走邊殷勤笑道:“大人,楚天酒肆原是一等一的清雅所在,目下卻講不得規矩法度了ii這聚酒苑原是稷下學宮的爭鳴堂,分了三進,大去了。小女侍奉大人到一個幽靜去處如何?”老人站定,冷冷甩開女執事道:“老夫與一個老友有約,執事自家忙去了。”女執事一副看慣憤懣流亡者的豁達模樣,嫣然一笑,飄然去了。
老人在厚厚的紅氈上漫步走著,打量著甬道兩邊醺醺痛飲的落魄流亡者們,嘴角抽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所有的客人都在大飲大嚼,所有的酒案都是鼎盤狼藉,人們哭笑各異地吃著喝著憤然咒罵著,全然不在乎對誰說話有沒有人聽,華貴糜爛的氣息完全淹沒了這片小小的天地。
第二進更為豪闊,隔間有大有小,青銅座案金玉酒具熠熠生光,應酒侍女穿梭般飄然來去。老人憤憤然兀自嘟噥著,走到一個大隔間道口,見一個爛醉的客人被兩個酒仆抬出去了,老人便黑著臉走進去坐進了那張空案,大聲嚷嚷一句:“好酒好肉!快上啦!兩位份!”相鄰幾張座案的客人只向老人瞟了一眼,又自顧自地痛飲了。及至送來酒肉,老人黑著臉立即自顧自開吃開喝,誰也不看。
“痛飲半日,敢問足下高名上姓?”鄰座一個中年人高聲大氣。
“韓人張良ii敢問足下?”答話者顯然地沉郁許多。
“老夫楚國項氏,打敗了!”
“敢問可是?ii”
“老夫知道你想問誰?不是。項氏將軍都死光了!老夫只姓項而已!”
“敢問這位兄弟?ii”
“我叫項羽!”少年的聲音雖低,卻如沉雷一般渾厚。
“羽?羽?好!項氏該當再飛起來。”
“足下豪雄之士,敢問有何良策?”
“我?豪雄之士?”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笑了。
“韓國復辟壯舉傳遍天下,老夫知道張良這個名字!”
“老哥哥慎。秦國耳目ii”
“鳥!天下復辟之勢如蕩蕩江河,虎狼秦能猖獗幾時!且不說還有一個齊國,便沒了這個齊國,天下世族也要咬住虎狼,復我家國!老夫憋悶死也!臨淄不敢說話,天下何處還能說話?秦國耳目敢到臨淄,天下世族生吞了他!敢到此地,一人一口淹死他!老夫第一個撕扯了他下酒!”
“住了住了,老哥哥醉也。”
“你且看有誰個沒醉?來,干!”
中年人舉爵一飲而盡了。年輕人卻搖了搖頭道:“我從來不飲酒。”中年人黑著臉說聲沒勁道,逕自大飲起來。旁邊的少年項羽不斷給中年人斟酒,自家也間或大飲一爵,沉穩做派儼然猛士。看得張良不禁暗暗稱奇。突然,有人伏案大哭:“我的封邑!我的田疇牛馬!我要回去啊!ii”又有人連連拍案大叫著:“我族三百口戰死!老夫要復仇!”片刻之間,整個大廳都呼喝吼叫起來,都哭泣怒罵起來,一片絕望的宣泄。只有年青的張良低著頭不聲不響。突然,張良從座中站起,走到廳中無人理會的琴臺前肅然跪坐,一撥琴弦,叮咚轟鳴之聲大起,如秋風掠過林梢,紛亂喧囂的大廳頓時沉寂了。張良眼中含淚,悲愴的長歌飄蕩起來:
山河變色兮社稷淪喪
骨肉離散兮念我家邦
干城安在兮國破家亡
悠悠上天兮何時驅虎狼ii
隨著琴聲歌聲,流亡者們眼中涌流著淚水和琴而歌,無論身邊是誰都相扶相依,如親人般相擁相泣。琴聲止息,歌聲止息,一片哭泣聲淹沒了大廳。突然,兩名青年大步走到了琴臺前,一人高聲道:“諸位,哭沒用,罵沒用,唱也沒用!若有血氣,跟我兩人共圖大事!”一時間舉座驚訝。一人高聲道:“話是沒錯!敢問兩位壯士大名?”
“我乃張耳!”方才說話的威猛年輕人拱手高聲報名。
“我乃陳余!”另一個年輕人清瘦勁健。
“敢問兩位,何謂大事?”
“我等皆魏國信陵君門生!”張耳慷慨高聲道:“我等謀劃是:各國流亡世族各組成一支勁旅,面見齊王,請與齊軍一起抗秦!敗秦之后,各國世族兵便可復國!諸位若是贊同,我等立即登錄人力財貨!都說,哪位愿隨我等組成聯軍血戰秦國?!”
“沒有齊國根基,此事萬難!”一人高聲質疑。
“我等成軍,齊王定然支持!”陳余冷靜自信。
“難也。”站在旁邊的張良搖了搖頭。
張耳看也不看張良,從懷中扯出了一方白布高聲道:“愿成軍者血書姓名!”說罷一口咬破中指,鮮血淋漓地大書了“張耳”二字。陳余也立即咬破中指,血書了姓名。廳中人皆驚愕,一時相互觀望卻沒有人上前。蒼白清瘦的張良突然一步上前,咬指出血,一聲大喊:“恢復三晉!”寫下了血淋淋的“張良”二字。廳中一陣騷動,便聽一人大喊:“魏豹算一個!”一個虬髯壯士大步前來,也咬指血書了姓名。于是座中人爭相而起,紛紛高喊著我族一個復國復仇,上來血書姓名。只有那個項氏中年人神色冷漠,拉起了那個叫做項羽的少年冷笑著走了。年青的張良一眼瞥見,連忙幾步追上,一拱手恭敬道:“足下與秦仇深似海,寧如此木然哉!”中年人輕蔑一笑道:“寄望于齊國齊王,癡人說夢。”張良道:“無論如何,總是先張起勢來好。”中年人冷冷道:“勢頂個鳥用!兩個說嘴門客,一群老派公子,烏合之眾能成事?兄弟要做自家去做,老夫沒興致。”說罷,拉著少年大步去了。
張良愣怔一陣回到琴臺前,見那個鄰座老人正在憤憤然咬破指頭血書,寫罷又一個名字一個人地辨認著,說自家是商人,可不想將財貨交給一班沒根底的人去折騰。張良忙問老人是哪國商賈?老人冷冷道:“老夫乃大燕林胡商賈,襄平氏,知道么?”旁邊張耳聽得一怔,顯然是從來沒聽說過襄平氏名號,心念一動高聲道:“敢問老伯,襄平氏能出幾多財貨助軍?”老人從大袖中拿出了一方黑亮亮的玉珮,啪地打在琴臺道:“半年之內,持此玉珮到老燕商社,老夫自給你定數。”說罷一跺銅杖,逕自大步去了。張良與身旁陳余低語了幾句。陳余連連點頭,立即喚過一個壯實后生耳語了幾句,后生便匆匆出門去了。
四更時分,頓弱回到了秦國商社。
青銅高車沒有繞道,沒有著意加速,從容地直然駛進了老燕商社。頓弱在商社換過一套服飾,又登上了一輛四面垂簾的輜車,出偏門逕自去了。回到秦國商社,頓弱的第一件事便是靜坐案前默想,一個一個地寫下了那些血淋淋的名字,特意在那個“項氏”旁邊畫下了一道粗重的墨杠。而后,頓弱喚來了商社總執事與隨同前來的黑冰臺都尉,指著羊皮紙道:“這些人物,都給老夫一個個盯住,隨時稟報動向。”兩人拱手領命,立即拿出隨身竹板炭筆,畫下了一些任誰也無法明白的線條記號。
“大人,近日一事頗為蹊蹺。”商社總事一副困惑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