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賁一接到秦王書,立即下令輕裝飛騎軍進發遼東。
兩月之間,王賁在薊城已經完成了對十萬兵馬的重新編配,組成了一支以輕裝騎兵為主力的飛騎軍。大軍編成之后沒有立即進發遼東,是因為王賁在等待約定的秦王書。從咸陽北上之時,王賁對秦王提出了一則應變之策:基于齊國實力尚在,他的薊城軍可等候一段時日再進遼東。若滅齊大戰不可免,他則率軍開赴燕齊邊境,側擊臨淄以為蒙恬軍策應;若滅齊大戰可免,或可緩,他則可在接到秦王書命后立即起兵。秦王嬴政當即接納了王賁方略,感喟贊嘆道:“將兵有此大局之慮,王賁成矣!”今次王賁接到的秦王書,是嬴政依據頓弱所報之齊國朝野情勢,判斷齊國很可能不戰而降。為此,嬴政與李斯尉繚議決:蒙恬軍駐扎巨野澤對齊施壓即可,王賁可以放手開始燕代之戰。
這支遠征軍的結構很是奇特,堪稱王賁的一次大膽嘗試。
基于遼東地勢與長途奔襲戰之需,王賁的重新編配很大地改變了強勢秦軍的重裝傳統,或者可以說,很大地恢復到了早期秦軍的傳統。大改編分為兩個基本方面:一則是解決主戰騎兵的輕裝戰力,一則是解決遠征軍最為困難的后援難題。為此,王賁重新劃分了軍力構成,將十萬軍力分作了兩大營,第一大營為主戰騎兵,第二大營為戰運兼具的輜重營,兩營將士都是五萬。這等主戰營與輜重營等同劃分軍力之法,實在是亙古未見。
第一大營主戰,由王賁親自統率。這支軍馬只有五萬騎士,卻是人各兩馬,共計十萬匹戰馬。五萬騎士的著裝,全部換作了皮制甲胄;弓箭全部換作單兵臂張弩或傳統臂張弓,其間取舍由騎士自己決斷,善弩者則弩,善弓者則弓。大型連弩與大型攻防器械一律放棄,每人只配備兩長兩短四口精鐵劍、一百支羽箭,常規攜帶三日熟食。凡此等等,皆最充分地體現了輕銳兩字。
第二大營為后援輜重軍,由嫻熟兵政的馬興統率。這支軍馬也是五萬人,卻是步騎混編,步軍一半鐵騎一半;運力則配備一萬輛牛車、五萬名精壯民夫及一千余名各式工匠。
王賁很清楚,遠征奔襲戰之難,既在于將士戰力,更在于后援得力。諸多奔襲戰之所以鎩羽而歸甚或全軍覆沒,往往不是主戰將士戰力不濟,而是糧道被截斷。當年孫武率吳軍長途奇襲楚國的柏舉之戰之所以能夠成功,根本點是副將伍子胥依據孫武謀劃,成功解決了糧草輜重通過大別山與桐柏山之間的武陽、直轅、冥厄三個隘口大峽谷的難題。今燕王喜殘部遠在千余里之外的襄平,甚或可能繼續東逃高句麗。如此漫漫長途,若無堅實可靠之后援,任何打法都沒有效用。而只要后援不斷,秦軍五萬精銳騎士足克燕代殘軍。
在秦軍滅楚之戰的兩年里,駐防北燕的王賁與副將馬興備細商議,縝密地踏勘了薊城通往遼東的所有路徑,每隔三百余里選定一個山林秘密營地,一路總共選定了六處。歷經兩年余,這六處營地都已經修建成了堅固隱秘的倉廩。每個營地以三千精兵守護,再編配三千輛牛車、八千余民夫、百余名工匠。如此部署,形成的后援流程便是:每個營地都是兼具囤糧、運糧、補充修葺兵器的綜合基地,各營分段運輸,接力傳遞直至戰場大軍。軍諺云:千里不運糧。說的便是長途運糧則所運糧食完全可能被人馬牛消耗一空。王賁馬興的分段接力之法,則可保軍糧輜重不因路途遙遠而消耗殆盡。若沒有成功解決這個難題,王賁便不會在廟堂朝會上力主十萬兵力平定燕代了。
王賁選定的進兵路徑,是沿著遼東海濱地帶兼程疾進,直抵遼水西岸的河谷地帶扎營。而后,再行探察燕國王室軍情,尋機決戰。也就是說,這千里行軍要盡可能地減少時日,以免燕王殘部覺察。只要迅雷不及掩耳地逼近到襄平,則要從容不迫地尋求戰機,務求全殲這股流亡最遠且最難捕捉的燕國殘余勢力,不給北中國留下后患。唯其如此,王賁在進兵之日,先行派出了四支千騎斥候兵,專一在大軍行進的前后左右四個方向的百里之地清道。就實而論,便是捕獲有可能出現的燕軍流探,并確保沿途山民獵戶商旅等不向燕軍報訊。因為,這支飛騎大軍無論如何輕裝如何偃旗息鼓,僅十萬匹戰馬展開飛馳,其隆隆沉雷之聲勢也大得驚人。若無事先縝密處置,僅獵戶商旅的獵奇之談也足以成為燕軍的消息來源,更不說燕趙兩大殘部間經常往來的斥候密使等等。
四千斥候飛騎撒開一日之后的暮色時分,王賁率領主力飛騎軍從薊城東北的郊野營地出發,一夜之間便抵達海濱山巒。冷炊戰飯之后,正是次日清晨,十萬匹戰馬展開在廣闊的海濱原野,烏云般向東風馳電掣去了。
抵達遼水西岸河谷之時,正是第三日暮色時分。
襄平很是平靜,燕王喜卻很是懊惱。
逃入遼東五年,燕王喜自認功業甚佳。最大的功績,是重新收服了原本已經松散得如同百越對楚國一般的遼東流散部族,重新立定了燕國社稷,自己還是燕王。開始兩年,秦軍南下,遼東幾無外部威懾,加之與代王趙嘉密使來往頻繁,相互鼓氣要收復失地而恢復大趙大燕等等諸般舉措,殘存的大臣將士尚有鼓勇效力之心。然在秦國大軍連滅魏楚兩大國之后,襄平的士氣莫名其妙地漸漸消散了,及至秦國大軍壓向齊國邊境,大臣將士們則沮喪得無以復加了。太子丹的舊日部屬更甚,已經有幾個都尉與許多士卒重新逃回故鄉去了。追隨前來的大臣們也閉門不出,燕王喜想朝會一次議議事說說話,也沒人奉召了。思忖無計,燕王喜只好在開春又打出了“合縱代國,收復失地”的旗號,大張旗鼓地派出特使聯絡代王趙嘉,欲圖借此振作已經奄奄一息的士氣。不想,三五番特使來往,天下都風聲一片了,消息說連秦王都警覺了,可襄平依舊死氣沉沉,燕王喜當真是心下沒轍了。當年在薊城做燕王,姬喜可以常住燕山行宮,將國事撂給太子丹而自己盡情游樂,聲色犬馬無所不及。襄平卻是一座荒僻城邑,更兼多方匯聚的流亡族群人心浮動,老姬喜想狩獵游樂,也不敢輕易出城。然久困這座簡陋狹小的庭院“王宮”里,老姬喜也郁悶得慌。想說話沒人,就幾個嬪妃十幾個內侍,看著都煩;想折騰那幾個豐腴的胡女嬪妃,老姬喜又沒了精神;想謀劃謀劃后路大計,又沒人奉召前來朝會。
那一日,老姬喜不堪冷清,帶著一個老內侍與一隊王室劍士喬裝成林胡商旅,出了“王宮”巡視庶民生計去了。不料,走不到短短三條小街,老姬喜便沮喪得坐在地上不走了。老姬喜想到了襄平貧苦,可還是沒想到竟有如此貧苦。雖是盛夏,可城內空曠得如同秋風掃過林木,落葉盡去,一片枯干蕭疏。街市冷清,店鋪幾乎全部關閉。行人寥寥衣衫襤褸腳步匆匆,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致,縱然是他這一隊尚算豪華的商旅招搖過市,也沒有幾個人回頭看一眼。老姬喜終不甘心,硬著頭皮走上了城頭,要看看守軍將士的軍容。可還沒走上城頭,老姬喜便心頭一片冰涼了。上城的石梯口與通往藏兵甕城的上下甬道,連一個崗哨士兵也沒有,他這一隊商旅如入無人之境便登上了城頭。城頭更令人寒心,除了幾桿紅藍色的“燕”字大旗插在垛口懶懶地舒卷著,士兵們一個沒有,城頭空曠得能過馬隊。老姬喜心有疑惑,好容易在箭樓藏兵室找到了一群士兵,卻都在扯著鼾聲呼呼大睡。喊起來一個士兵詢問,衣甲破舊面色蒼白的士兵卻極是煩躁,閉著眼連連嚷嚷一番:“都快餓死了!誰有錢買你物事!走走走!老子要睡覺,不睡覺撐不到明日飯時。一天一頓飯,知道么!”說罷也還是沒睜眼,倒頭又蜷臥在青磚地面上呼呼大睡了。
老姬喜憤怒了,回宮連下三道王命,終于行了朝會。
朝會只來了六人,三位姬姓王族元老,三位城防將軍。傳送王命的御書回來稟報說,其余大臣將軍不是不來,而是都帶著族人們狩獵去了。王室流亡到襄平后,老姬喜對廟堂權力進行了重新整飭,大權悉數由王族元老執掌。老姬喜確信,只有血統高貴的周天子王族的后裔,才能在艱難之期恪守正道。目下這三位元老,一個是領政相國姬饒,一個是執掌土地財貨的上卿姬櫝,一個是執掌王城事務的姬椋。只要此三人到了,再加三個將軍,緊要國事大體就說得清楚了。
于是,老姬喜無心多問,立即開始了朝會。老姬喜說,朝會只決兩件事:其一,追究軍糧為何不足,城防守軍何以如此乏力;其二,冬季到來之前,要否退往高句麗。老姬喜話音落點,三位白發元老一如既往地默然著。三位城防將軍卻精神大振,立即一口聲嚷嚷起來,說今日前來朝會,為的便是這件事,若再不能使將士們一日三餐,終究要作鳥獸散!老姬喜黑著臉要元老相國姬饒說話。姬饒大搖白頭,連番羅列了燕國財富的二十余次大流失,掰著指頭列出了襄平五年的種種支付,末了涕淚唏噓說,東燕至多只能撐持半年,若要將士們一日三餐,只怕支撐三個月都難。老姬喜大是震驚,厲聲追問執掌王室財貨的元老大臣姬櫝,原本藏匿在遼東幾處秘密洞窟的豐厚財貨何處去了?姬櫝一則惶恐一則憤然,黑著臉提醒老姬喜說,那年將太子丹頭顱獻給了秦王,燕王又下令厚葬太子丹,僅殉葬財貨就用去了秘藏的一半;后來又斡旋林胡東胡,賞賜兩胡頭領又用去許多;再后來是建造襄平王宮,向胡人買馬成軍、打造兵器等等;更有一宗,太子丹余部逃散,裹挾財貨不可計數,凡此等等,王室秘藏財貨早于一年前便所剩無幾了。
一番折沖,根底大白,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卿等以為,該當如何?”終于,老姬喜開口了。
“臣啟我王,”相國姬饒蒼老的聲音滲透著憂傷:“襄平荒僻貧苦,高句麗有過之而無不及。老臣以為,復國之路只有一途:北投匈奴,燕代胡三方合縱,相機南下收復失地。舍此,不困死襄平,便困死高句麗。”
“東燕實力盡失,匈奴會收留我等?”姬椋很是沮喪。
“匈奴已經強盛,今非昔比了。”姬櫝思忖道:“然匈奴與燕國,并無深仇大恨。若我王能將王宮百余名嬪妃侍女,分給爾等一半,再湊得些金玉絲綢,大約不會有礙。”
“或者,只能如此也。”相國姬饒點頭了。
“惜哉!如花似玉的女人也!”姬喜無限惆悵地嘆息了一聲。
“左右我王用不上了,閑著也是閑著。”姬椋嘟噥了一句。
“不能!我王不能如此!”為首的襄平將軍霍然站起憤憤高聲道:“果然嬪妃侍女無用,何不配給軍營將士!幾年來連番逃亡,大臣貴胄家室俱在,唯燕軍將士有家不能歸,妻小多年不得相見,兵士們干渴得都快瘋了!我王若能賜給軍中將士兩百個女人,末將不要軍糧,也敢保三軍拚死護衛王室!當真將女人獻給匈奴蹂躪,我等不服!”
小殿堂奇異地靜了下來,將軍們憤憤然地喘息著,元老們想笑不能笑想說不能說,無所適從地沉默著。只有老姬喜大為尷尬,第一次紅了臉,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個亙古未聞的大難題了。正在此時,一陣急匆匆腳步砸進庭院,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一齊轉向殿門,逃避著這令人難堪的話題。
“稟報我王,緊急軍情!”進來的是亞卿姬垣。
“如,如何?”老姬喜倏地站了起來。
“一支黑色馬隊向襄平而來,沒有旗號!”
“沒有旗號,是何兵馬?高句麗兵?林胡反叛?”
“從氣勢看,似乎是秦軍!”
“!”小小殿堂,驟然凝固了。
“走為上策!不能猶疑!”姬饒恍然高聲一句。
“且慢!”老姬喜畢竟久經滄桑,罕見地鎮靜下來,向方才憤然高聲的襄平將軍一揮手,慷慨奮然道:“大燕社稷八百余年,不能徒然斷送在我等君臣手里!秦國虎狼欺我太甚,殺我太子,占我都城,今日竟要趕盡殺絕,本王與燕國將士拚死一戰!本王意決:王室嬪妃侍女悉數賞賜將士!將軍作速整軍,女人今夜送入軍營!”
“燕王萬歲--”三位將軍忘情地大喊了一聲,赳赳大步去了。
三位元老與不知就里的亞卿大為驚愕,沒有一個人說話。老姬喜卻驟然精神大振,連番下令:“王室護軍立即備戰!財貨悉數裝入馬車!諸位作速回府整肅族人,明晨齊聚王城!莫將女人扔下,匈奴人喜歡中國女人!”
“我王是說,殺退秦軍投奔匈奴?”相國姬饒恍然頓悟。
“然也!”
“老臣一,致我王失卻嬪妃,老臣深為慚愧。”姬椋深深一躬。
“卿等毋憂也!”老姬喜頗見神秘地一笑,很為自家在危急時刻的妙算謀劃而得意非常。熟知這位老燕王的三位元老,也不約而同地笑了。多經逃亡的元老們都清楚,老燕王使的是移禍之計。大群艷麗的女人隨王室車駕行進,極可能首先成為秦軍追逐的獵物,豈不將燕王行營也裹挾了進去?而送入食色饑渴的軍營,則是危境之時的絕妙處置。一則,可大大減小燕王行營與世族部伍被秦軍追擊的可能;二則,將士們愛惜女人,寧可戰死也要護著女人,只要有幸逃出秦軍追擊,女人至少能存活大半,若結好匈奴仍能出手;三則,激勵將士戰心,一舉化解軍糧之困。當然,女人們也可能被久曠而饑渴難耐的將士們蹂躪得死去活來,保不定未遇秦軍就得折損許多,然危亡在即,也只能如此了。如此看去,這一著棋簡直就是挽狂瀾于既倒的乾坤妙手,元老們如何不佩服老燕王?
朝會匆忙了結,已經是午后時分了。王城一片忙亂之時,老燕王只做了一件事,便是聚集起王城全部嬪妃侍女百余人安撫訓示。老姬喜紅著臉慷慨激昂地說,爾等國色,盡皆燕國之寶,當以精銳大軍專司保護。為此,將由中軍主力護衛爾等,此乃本王之苦心也,爾等務須珍重!女人們無分貴賤,哭喊成了一團。同樣是多有逃亡閱歷,女人們已經本能地覺察到老燕王要拋棄她們了。于是,柔弱者哭泣不止,剛強者呼喊不已,整個庭院亂得沒了頭緒。此時太陽將要落山,襄平將軍已經帶領著一個千人隊開到“王城”外只要接人。老姬喜二話不說,立即下令王室護軍將女人們“護送”出宮ii當夜,整個襄平內外亂成了一片。城內的王室貴胄徹夜收拾財貨,城外軍營中更是人聲鼎沸徹夜不休,比任何戰場聲勢都有過之而無不及ii
次日清晨,殘燕王室軍馬全部集結在了襄平城下。早已經散漫無度的五萬余步騎竟然全數到齊了,將軍士兵人皆奮奮然滿面紅光,往昔多見的一片青白菜色竟神奇地消失了。老姬喜大是驚喜,連呼三聲天祐大燕,立即下令開拔,沿遼水北進建立北燕。
然則,便在老姬喜蒼老的呼喊剛剛落點而軍馬尚未啟動之時,四面山巒彌漫出隱隱沉雷之聲。大臣將士們尚在詫異,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遙遙相對的綿長山脊陡然立起了一黑森森的城墻,城墻倏忽變作一片片烏云四面壓來,沒有喊聲,沒有旗幟,只有一片青光閃閃的樹林與連綿滾動的沉雷ii那一刻,老燕王與所有的大臣將士一樣,都陷入了可怕的夢魘,竟然沒有一個人哪怕稍微地呼喊驚叫一聲ii
不消敘述那沒有任何波瀾的戰場了。事實是,五萬余燕軍幾乎還沒有移動,便被秦軍飛騎的巨大扇形包圍了。與此同時,一支飛騎直插城下,又切斷了歸城退路。所有這一切,老燕王始終都只是直愣愣地看著,仿佛在看一場宏大的飛騎演練。直到王賁高聲喝問燕王是戰是降,老姬喜還驚愕地大張著嘴巴不能出聲。第一個開口的是相國姬饒,也只是嘶啞顫抖地喊了一聲:“燕王,不能戰,降秦了!”就是那一聲喊,老姬喜還沒有下令,燕軍將士們便東張西望了。王賁又是一陣高喊,燕軍兄弟們若是愿降,立即拋下兵器,帶上女人,開到山麓扎營!我軍糧草午后抵達,管兄弟們吃飽!幾句喊話如同軍令,燕軍將士們竟不可思議地高呼了一聲萬歲,立即將刀矛劍器呼啦啦擲到了地上,在一支秦軍飛騎的導引下開到山麓去了。于是,王賁又一陣高喝,王室護軍若是要戰,我出同等人馬廝殺!若是愿降,拋下兵器,退出一箭之地!也是沒等老姬喜下令,數千王室騎士便擲下了刀劍退出了一箭之地。直到那一刻,老姬喜才軟倒在了王車上。
“你?是王翦?”
“你是燕王喜。”
王賁不屑于答話,見老姬喜點頭,立即喚來一名都尉吩咐了一陣。當日,燕王喜與一班王族大臣便被五千飛騎押送著,兼程趕赴薊城了。王賁進入襄平,立即召來了職司后援而頗通兵政的馬興,兩人一番會商議決:鑒于遼東戰事了結之快超出籌劃,后續文官一時無法趕來,先留下馬興率一萬步騎鎮撫遼東;通往遼東的后援路徑與兵力依舊不動,以利解決遼東之饑荒;王賁則率主力飛騎,立即回師滅代。當夜,兩人將稟報咸陽的上書擬定,立即分兵籌劃。三日后,王賁的五萬飛騎又風馳電掣般西來了。
秋風乍起,趙嘉的心緒一片蕭疏。
代國立起六年了,國事一無振作,趙嘉的代王生涯更是日見難堪。六年前,當趙國剛剛滅亡時,擁戴趙嘉逃亡立國的老世族們雄心勃勃,無不以為趙人尚武善戰,沒有了趙遷那個昏聵荒淫的君主,趙國必能再度中興,甚或能更加強盛。此等雄心,趙嘉更為執著。趙嘉深信,自己本來就是天命趙王,若非父王被那個胡倡女迷了心竅而改立了孽種趙遷,擁有天下第一流大軍與赫赫李牧、龐暖那般統帥的趙國如何能滅亡?唯其如此,趙嘉君臣逃入代地立國,上將軍趙平上書:“請以代為國號,向天下昭示更新趙國之氣象!收復失地之后,再改回趙國,向天下昭示我等君臣中興趙國之功業!”此見立即得到了趙嘉與群臣的一致首肯。從源頭上說,這代國原本是春秋時期一個諸侯古國,在趙國先祖趙襄子時被趙氏吞并,自此成為趙氏部族的領地,戰國之世便是趙國的代郡了。在代地立代國,土地城池是趙國本土,王族世族及軍民人眾更是趙國老民,論事實,誰也不會將代國不認作趙國。而在秦國與趙國勢不兩立的時刻,則代國這一名號,又或多或少可減少秦國的敵意。趙嘉君臣對這一妙用雖絕口不提,然在心底卻是人人認可的。
初立代國的頭兩年,無論軍力民力如何單薄,代國君臣的復國雄心還是勃勃跳動的。然自從與燕國結盟,燕代合軍四十余萬而慘敗于秦軍之后,代國氣象每況愈下了。趙人素來蔑視燕軍,然這次卻無法指斥燕軍。燕國在幾乎所有方面都認同了趙軍的軸心地位,太子丹承認了趙平為統帥,兵力部署也好,戰場沖殺也好,燕軍都以趙軍馬首是瞻,如此這般到頭來還是大敗而歸,趙人還罵得出口么?因了無法找到合理解說,而又不能就此承認趙國氣數已盡,代國君臣將士的人心莫名其妙地渙散了,士氣莫名其妙地低落了,雄心莫名其妙地委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