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斗笠大漢卻冷冷道:“張儀何人?此間主人并不識得。先生請回。”
張儀心中猛然一動,長笑一躬道:“上將軍何拒人于千里之外?昭昭見客,何懼之有?”
“豈有此理?此間沒有上將軍,先生請勿糾纏。”蓑衣大漢手中的鐵槳一拄,碎石道上“當”的一聲大響火星飛濺。
“上將軍。”張儀肅然拱手,“故國已成強弩之末,將軍卻安居精舍,與世隔絕,專一地沽名釣譽,不覺汗顏么?”
蓑衣大漢默然良久,粗重地喘息了一聲:“何須危聳聽?”
“廣廈千間,獨木難支,圖霸大國,一君難為。又何須張儀故作危?”
“當年有人說,地廣人眾,明君良相,垂手可成天下大業。”
“已知亡羊,正圖補牢。其人已經后悔了。”
又是良久沉默。終于,蓑衣大漢喟然一嘆:“田忌得罪了。先生請。”
“承蒙上將軍不棄,不勝榮幸。”張儀說著跟田忌進了竹籬笆小門。
這是一座山間庭院,院中除了一片竹林與石案石礅,便是武人練功的諸般設置:幾根木樁,一副鐵架,一方石鎖,長矛大戟弓箭等長大兵器都整齊地排列在墻邊一副兵器架上,顯得粗樸整潔。沿著竹林后的石梯拾級而上,是一間寬敞的茅屋。
“先生稍待,我片刻便來。”田忌請張儀就座,自己進到隔間去了。
這間茅屋木門土墻,廳堂全部是精致的竹器案幾,煞是清涼干爽,顯然是主人的客廳。后面山上升起一縷青煙的茅屋,才是主人的家居所在。張儀正在打量,只聽草簾“呱嗒”一響,身后響起田忌粗重的嗓音:“先生請用茶。”張儀回身,不禁又是一怔。田忌脫去了蓑衣斗笠,換上了一領長大布衣,身材壯碩偉岸,一頭灰白的長發長須,古銅色的大臉棱角分明溝壑縱橫,不怒自威,氣度非凡。
張儀笑道:“人云齊國多猛士,信哉斯。”
“先生遠來,清茶做酒。來,品品這杯中物如何?”田忌只是淡淡地一笑。
老仆已經在精巧的竹案上擺好了茶具,那是一套白陶壺杯,造型拙樸,色澤極為光潤潔白。茶壺一傾,凝脂般的陶杯中一汪碧綠,一股清淡純正的香氣彌漫開來。張儀不禁拍案贊嘆:“地道的震澤春綠,好茶。”田忌笑了:“好在何處?”張儀笑道:“中和醇厚,容甜澀苦香清諸般色味,卻無一味獨出。堪稱茶中君子也。”田忌欣然道:“張子如此見識,卻是罕見。不知何以教我?”
張儀見田忌改變了稱呼,將恭敬客氣有余的“先生”變成了尊崇但又坦率的“張子”,心知田忌不是虛應故事了,拱手一禮,開門見山道:“張儀入楚,欲請將軍與軍師重回故國,共舉齊國大業。”
“如此說來,張子要做齊國丞相?”田忌目光一閃,卻也沒有特出驚訝。
“承蒙齊王倚重,張儀有望一展所學。”
田忌喟然一嘆:“只可惜,軍師無蹤可尋了。沒有孫臏,田忌庸才也。”
“難道,軍師與將軍不通音訊?”張儀頗為驚訝。
“張子誠心,何須相瞞。”田忌一聲沉重的嘆息,“他是看透田忌的平庸無斷了,傷心了。田忌生平無憾,唯對孫臏抱愧終生。孫臏以摯友待我,鼎力助我,成我名將功業,自己卻始終只任軍師而不居高官。桂陵、馬陵兩場大戰之后,軍師提醒我有背后之危,勸誡我經營封地,預留退路。我卻渾然不覺,反笑軍師疑慮太多。就在我逃國三日之前,先生已經遁跡。至今六年,依然是蹤跡難覓。老夫幾乎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是空有舊跡,物是人非。這次,老夫也是剛從吳地震澤歸來,不期而遇張子的。此生終了,田忌只怕也見不到軍師了……”一絲淚光,分明在田忌的眼中晶晶閃爍。
一陣沉默,張儀豁達笑道:“智慧如孫先生者,不想出山,只恐神鬼也難索得。將軍無心之失,何須抱愧終生?若欲軍師相見,張儀倒有一法。”
“噢?張子教我。”田忌陡然振作。
“重振功業,廓清廟堂。先生聞之,必有音信,縱不共事,亦可情意盤桓。”
田忌恍然拍案:“好主張!以軍師之期盼,報軍師之情誼,正得其所。”
“只是,此間尚有個小小難處。”張儀神秘地笑了笑。
“噢?”田忌神色頓時肅然,“但請明,絕不使張子為難。”
“錯也錯也。”張儀搖頭大笑,“非是我為難,是你為難。楚王要你先為他打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