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劍出,天下為之爭城奪地,到手則秘不示人,是以十劍下落均難確定。越國曾有著名相劍師薛燭,為酷愛劍器的越王勾踐相過五口名劍,即大刑三、小刑二。可知五劍曾一時落于越國。干將莫邪百余年來未聞出世。其余各劍,也是偶有所聞,倏忽不知其所。”
“楚國特使私下說,這口劍是干將。”田忌脫口而出。
“非也。”孟子搖搖頭笑道,“此劍斷非干將,有三不是。其一,劍形不是。干將為雄劍,英挺雄長,當有三尺左右。此劍短而稍寬,不足二尺,乃小刑之象。其二,劍鋒不是。干將莫邪者,乃夫婦合煉而得名之雌雄劍。妻子莫邪投身入爐,而使鐵汁大出。劍成后,雄劍劍鋒有紋絡斑痕,那是雌劍血淚灑于雄劍所致。眼前古劍雖有紋絡,然卻在劍身,不在劍鋒,且通體有紋,故非干將也。其三,劍音不是。劍為百兵之神。舉凡名劍,皆有靈性神韻,遇大奸大惡,則鳴于鞘中;劍鳴通于琴鳴,一旦出鞘,則先聲奪人。干將莫邪之振音,不同于任何名劍;匣中警示之鳴,宛如寒風過林,悲鳴低嘯;劍身出鞘,則鏘鏘然若蕭蕭馬鳴;若指彈劍身,則其振音低沉悠長,宛若長夜悲凄。而眼前古劍,則振音清越,余音明朗繞梁,與干將大異。”
“夫子認定此劍為魚腸,可有來歷?”鄒衍忍不住高聲問。
孟子再度抽出古劍:“此劍,形制短小,為其一。振音清越,為其二。但根本之點,尚在劍身紋絡。名劍除干將莫邪有血淚斑外,其余八劍均有不同紋絡,且皆在劍身。龍淵紋絡如高山臨淵,太阿紋絡如流水微瀾,工布紋絡則如大河巨浪。諸公請看,眼前古劍之紋絡屈襞蟠曲,酷似魚腸,此劍魚腸之名,正根據紋絡之形而來。是以,孟軻斷定此劍為魚腸古劍。春秋時專諸刺僚,所用之劍即此劍。專諸藏之蒸魚腹中,魚上酒案,此劍破腹而立,使專諸飛劍殺吳王僚,推出了吳王闔閭,成就一段功業矣。”
年青的尸佼霍然起身,高聲道:“天下皆說儒家只通禮樂,怎知孟夫子對劍道如此精深?佩服之至!”
眾臣齊聲附和:“孟夫子博大淵深,佩服之至!”
孟子對這個年青的尸佼本來反感,加之眾人對他附和,心中頗覺膩煩,不由高聲道:“儒家教人,文武并進,六藝皆精,何來只通禮樂之事?”
石亭外的孫臏遙遙拱手作禮:“曾聞孟夫子射技超人,敢請夫子一展風采。”
眾人知道孫臏久在魏國,而孟子也在魏國多年,孫臏的話斷無差錯,不由齊聲附和:“愿睹夫子射技!”
齊威王卻是大有疑慮,孟夫子雖為大師,畢竟一介書生,如何能精通箭術?他猛然警覺,是否有人要給孟子難堪?心念一閃,他對孟子笑道:“夫子高才,何在乎鼓勇小技,莫與彼等當真便了。”
孟子本當婉辭,不想聽到齊威王的“小技”二字,卻猛然想起自己對齊威王講的“小伎”一詞。當世之人,無不對具有實用價值的學問技能推崇備至,獨孟子公然稱實用學問為“小伎”,致使天下以為儒家對實用技能與學問一竅不通,常常報以輕蔑的嘲笑,常常也在一些場合公開詆毀儒家。方才孟子已經覺察到,辨認魚腸劍給齊國君臣帶來了震動,此刻他猛然想到,應當真實顯示儒家的全貌,改變天下對儒家的偏見。心念及此,孟子霍然起身道:“齊王并諸位大人,孟軻今日獻丑了。”寬大的布袍一撩,走出亭外,場中頓時一片歡呼。
郊亭外本是專停車馬的空場,田忌立即指揮兵士將車馬轉移,讓出一條寬闊的箭道,樹起一座高大的箭靶。齊國群臣諸子一齊興奮得夾道而立,護衛軍兵也站在高處觀看,整個箭道被密匝匝包圍了起來。齊威王則站在亭外高出人群許多的王車上,饒有興致而又不無擔心地觀看這場文人彎弓。
孟子來到人群夾道之中,向前一瞄,笑道:“上將軍,如此能叫射技么?換最小箭靶,擺至一百八十步。”
全場驚訝得鴉雀無聲。誰都知道,給孟子擺的箭靶是射箭初學者用的大靶,比真人還要高大,而且只擺了六十多步遠。盡管如此,能射中三箭,對于孟子這樣的學問泰斗,就已經是非常的罕見了。稷下學宮研修實用學問的諸子,又有幾個能射箭、擊劍、駕車?所以一聞孟子要求最小靶,而且要一百八十步,所有人都不禁驚訝失色。要知道,最小靶、一百八十步,那是軍中神射都極少使用的,尋常被稱為神射者也不過“百步穿楊”。一百八十步,意味著射手必須具有開二十石強弓的力量,必須有久經訓練的極好的目力,這樣的射手,在幾十萬大軍中也是寥寥無幾的。齊軍長于技擊,對神射箭術極為推崇,自然是人人知道其中難度,一時間難以相信,卻又不敢聲,全場靜得空山幽谷一般。
田忌稍有沉吟,斷然命令:“延長箭道!換神靶!”命令一下,官兵人群自動地嘩然后撤,箭道驟然開闊,遠處的小小箭靶,如獵場上的一只兔子般隱隱約約。
一名軍吏捧上一張長弓、三支鐵箭。孟子掂了掂,笑道:“請用王弓兵矢。”
軍吏困惑:“此乃軍中最好弓箭,小吏未嘗聞王弓兵矢。”
孟子大為嘆息:“齊為大國,兵械卻如此貧乏,何以強兵哉!弓有八種,箭有十二類。王弓力強,遠射戰車與皮革。兵矢以精鐵為鏃,長羽為尾,遠程射殺才不致飄飛。如此利器,豈能無備?”孟子本是不世而出的教育大師,凡事皆能說得透徹簡明且誨人不倦。此時一番評點,軍中將士聞所未聞,一時人人咋舌,對孟子肅然起敬。
齊威王高聲道:“夫子,請用本王弓箭。”說著摘下王車上的長弓與箭壺。
田忌上前接過,恭敬捧給孟子。孟子向齊威王遙遙拱手作謝,接過弓箭一掂道:“此弓乃唐弓,此箭乃殺矢。唐弓力道厚重,宜于射深。殺矢桿重鏃銳,遠射穩健,亦算良弓名矢了。上將軍,戰陣攻殺,僅王者有利器,可是無用也。”
田忌深深一躬:“謹遵教誨。齊軍當重新改制軍器,配置全軍。”
孟子不再多說,脫去寬大布袍,露出緊身白布衫褲,兩鬢白發襯出溝壑縱橫的古銅色面孔,現出一種天命之年飽經風霜憂患的威武穩健。他背起箭壺,執弓試拉,似乎覺得弓箭尚算差強人意,便搭上長箭,緩緩開弓。強勁的唐弓倏忽間滿月般張開,孟子雙腿前蹬后弓,紋絲不動地引弓佇立,瞄一眼已經很少見他射箭的弟子,殷殷叮囑:“射藝之本,在于力神合一,常引而不發,直練至視靶中鵠心其大如盤、其近在鼻,方可引弓滿射。”
話音方落,嗖、嗖、嗖,三箭連發。長箭帶著尖厲的嘯聲,飛向隱隱約約的兔子般的小小箭靶,穿透了靶心。最后一箭穿過靶心時,隱約可見的小木靶轟然倒地,激打起一陣塵土。
全場驚愕有頃,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喝彩聲與歡呼聲。齊國軍兵歡呼雀躍,齊聲大喊:“請孟夫子為齊軍教習!”
孟子穿好長袍,神定氣閑地向官員軍兵微笑拱手。齊威王已經興奮地下了車,向孟子一躬到地:“夫子藝業驚人,何其深藏不露也?夫子請進亭入座,田因齊有話。”
孟子進入石亭落座,朝臣諸子也都復歸原位,凝神聚目于齊王。
齊威王鄭重拱手道:“夫子深藏藝業之學,田因齊深為感慨。今鄭重相求,若夫子放棄仁政禮治之道,即在我齊國任丞相之職,統攝國政,不知夫子意下如何?”
田忌慨然道:“孟夫子為齊國丞相,正當其所。”田忌立即響應。
騶忌立即道:“我王以孟夫子為相,上順天心,下應民意。”
倒是稷下學宮的諸子們大為惶恐,轟轟嗡嗡地各抒己見議論起來。
孟子喟然一嘆:“孟軻之不能放棄仁政禮治,正若齊王之不能放棄王霸之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孟軻寧不任丞相,亦當固守孔夫子為政大道。”
尸佼站起高聲道:“夫子之道,崇高美好,然卻遠離當今時世,實則以良善之心倒行逆施。若以此道為政,殃及萬民。尸佼愿夫子久遠治學,莫為卿相!”
慎到也拱手高聲道:“夫子若能像我法家衛鞅那般,使弱國強大,儒家方有再生之根基。空復辟井田,猶如水上浮萍,何以為政治國?”
孟子露出了一種悲天憫人的微笑:“秦國變法,實乃苛政之變。苛政猛于虎,必不長久矣!我儒家追求大同之境,為萬世立極,雖明知不可而為之,無怨無悔。為給人世保存一縷良知,儒家子弟寧殺身以成仁,舍生以取義,絕無茍且。”說罷緩緩起立,走出石亭,來到筵席帳篷中間的大紅地氈上,從田忌手中拿過一口長劍。眾人不禁大為驚愕。
“齊王并諸位大人,請聽孟軻一曲,以為分別大禮。”說罷,孟子踏步舞劍,大袖飄飄,劍光搖搖,俄而長歌,歌聲中充滿了一種悲壯幻滅:
禮崩樂壞兮瓦釜雷鳴
高岸為谷兮深谷為陵
痛我生民兮遍地哀鴻
念我大同兮恍若大夢
天命何歸兮四海漂篷
弟子們人人肅穆,低沉蒼涼地和唱著:“天命何歸兮,四海漂篷……”
歌聲反復,化成天地間悠遠的回聲。在那個風雷激蕩鐵血競爭的時代,儒家以深刻的智慧、高遠的理想與不合時宜的復古主張,被天下大勢逼上了祭壇,做了犧牲。兩百多年后,儒家又以特有的禮教功能被推上“獨尊”的學霸地位,扼殺了一切具有蓬勃生機的主流學派,最終,悠歲月中僵化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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