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孟子論劍示射長歌一抒漂篷之志
桂陵之戰,齊軍大勝,孟子黯然失色了。
且不說朝野間頌揚的都是孫臏田忌,最令孟子難堪的是,齊國許多重臣元老竟然都借此對孟子生出莫名其妙的非議,仿佛孟子曾經反對過這場大戰一般。這些人中以丞相騶忌為甚,公然對齊威王說,孟子是迂腐過時的老古董,齊國最需要孫臏這樣的兵家大才。就連稷下學宮的名士鄒衍、慎到、淳于髡、田駢一班人,也說了許多貶損孟子的話。相比之下,倒是那個少正卯一般“偏激險惡”的尸佼公然贊頌孟子,上書齊威王,主張齊國應當竭力留住“博大淵深坦直求真”的孟子,“不用其為政之道,而用其治學之法,為齊國樹起文明的大纛”。一日三傳,流紛紛,孟子感慨萬端。孟子很清楚,騶忌這樣的權臣反對他,是怕他受到齊威王重用。騶忌等也很清楚,對孟子這樣名滿天下的大師,要么不用,要么重用,絕不會打發他一個中大夫之類的閑職了事。孟子一旦重用,縱然不免去騶忌的丞相官職,也會分掌丞相的一大半權力。對于騶忌這種琴師出身的士子,一旦失去丞相官職,就等于從貴族階層永遠退出,甚至還有殺身之禍。孟子覺得,這種將一生根基立在一頂高冠上的所謂名士,其實很可憐,也很渺小,和他們共事一堂,很是齷齪。稷下學宮的鄒衍非議他,是怕他做了學宮令而奪去自己“天下學帥”的地位。其他諸子跟著反對,則是畏懼孟子的學問辯才淹沒了他們在稷下學宮的光彩。縱然是坦蕩磊落的尸佼,也不認為他能治國理民,而只能治學。如此一片蜚聲,顯然是伸展無望的征候了。孟子對齊國的一片熱誠,也漸漸冷了下來。雖說齊威王對這些議論還沒有任何表示,然孟子已經看到齊國不是久留之地了。
這天晚上,孟子寫了一札坦率而又委婉的辭齊書,準備次日呈給齊威王。
清晨,萬章匆匆走進,興奮道:“稟報夫子,齊王已經到了大門之外!”
“噢?何人同行?”
“齊王單車,無人同行。”
孟子怦然心動:“打開中門,迎候齊王。”
當孟子迎出大門的時候,齊威王已經下車向門口走來。孟子深深一躬,齊威王拱手笑道:“久未拜望夫子,心中甚是不安,今日特來討教。”孟子笑道:“孟軻何德何能,敢勞齊王造訪?請。”說著并行陪著齊威王來到正廳。孟子的弟子們都很興奮,肅然在庭院站成兩排,聆聽老師與齊王的對話。公孫丑恭敬上茶,侍立一旁。萬章則在木屏風后準備錄寫夫子論。
“夫子啊,我軍雖大勝魏國,救了趙國,然本王卻遇到了難題。趙國對齊國竟很淡漠,不結盟,不稱臣。燕國呢,一反常態,敵視齊國,挑釁邊境。楚國原先極力求我結盟伐秦,目下卻突然背盟,倒向了戰敗的魏國。敢請夫子教我,此三國何以如此?齊國當如何應對?”齊威王很困惑,也很認真。
孟子卻微微一笑:“邦交詭道,小伎也,孟軻一無所知。”
“詭道小伎?依夫子看來,何為正道大計?”齊威王驚訝了。
“正道者,邦國禮法也。大計者,庶民安樂也。”
“然則,夫子不操小伎,何以治國安邦?”齊威王語氣中顯然有些惋惜。
孟子卻異常平淡:“大道不舉,詭道何益?徒謀詭道小伎,非立國圖王之道也。”
齊威王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一時無話。孟子從大袖中拿出一卷竹簡雙手捧上:“齊王,這是孟軻的辭齊書。多謝齊王對孟軻的優厚相待。”
“如何?夫子要離開齊國?卻是為何?”
“孟軻家有老母。待得侍奉老母入土,孟軻也許可再來齊國。”
齊威王默然良久:“夫子至孝,何能強留?”深重地嘆息一聲,似不勝惋惜。
孟子不再多說,向來談笑揮灑的齊威王似乎也無話可說。孟子恭敬莊重地將齊威王送到大門外,齊威王慨然拱手道:“夫子,三日后,本王為你長亭餞行。”
那日晚上,弟子們都有些落寞之感,齊國和稷下學宮剛剛激起了他們心中的豪情大志,卻突然要走,一時不禁迷惘失落,圍在孟子周圍默默相向。
“爾等郁郁無,莫非怨為師離開齊國?”孟子微笑。
公孫丑拱手道:“弟子以為,夫子當敬重齊王愛賢之心,倉促離去,似有唐突。”
孟子依然是淡淡的微笑:“游歷于諸侯則藐之,莫將其巍巍然置于心目也。我儒家秉承大道,當此頹廢之世,當為王者師,不可為王者器。為王者器,必行詭道小伎,其身必為芻狗。為王者師,必行正道大計,其身不朽。方今齊國,芻狗橫行,大道湮滅,豈可蠅營狗茍,與之比肩爭冠?”
滿廳寂然,一股肅穆悲壯的殉道之氣在弟子們心中油然生出。
三日后,齊威王率領群臣諸子,在臨淄城外的郊亭為孟子隆重餞行。氣氛似乎比迎接孟子時還要熱烈。孟子在郊亭外下車后,立即被大臣和稷下學宮的諸子們圍了起來,關切的問候,熱烈的挽留,殷勤的撫慰,衷心的頌揚,熙熙攘攘地圍著孟子纏繞飛揚。孟子依舊是一副永遠不變的沉靜微笑,拱手環視,將所有的熱烈都照拂了一遍。
“百官諸子入席――”司禮大臣一聲高宣,結束了熙熙攘攘的贊頌和關照。
齊威王在祥和的樂聲中拉起孟子的手,并肩走進大石亭,其余百官諸子都在亭外一圈帳篷下的長案前落座。樂聲終止,齊威王高聲道:“孟夫子至孝大賢,乃天下楷模。今日為孟夫子餞行,來日愿孟夫子早日回齊!”
“愿孟夫子早日回齊!”一片呼應,特別的熱烈。
孟子在齊威王身邊拱手笑道:“多謝齊王君臣盛情,孟軻永志不忘。”
齊威王舉爵:“來,為孟夫子高堂康健,干!”
孟子抱爵環拱,一飲而盡,表示了向齊王君臣的深深謝意。
剛剛入座,上將軍田忌從緊挨石亭的帳篷下站起,拱手道:“夫子今日要走,田忌有一事不能自解,尚請夫子賜教。”
孟子笑答:“不敢教,但盡所能。”
田忌恭謹道:“楚國獻來一劍,百官諸子無人能識。素聞儒家辨物詰古,博大淵深,當初孔夫子曾為列國解過不知幾多疑難之物,是以敢請夫子辨識此劍,為天下解惑。”
齊威王拱手道:“多勞夫子了。”
“敢請一觀楚劍。”孟子沒有推辭。
田忌一招手,內侍用大盤托著一支古劍呈到孟子面前。盤中古劍約有二尺許長,青銅劍鞘上古紋斑駁,有金石古器的神韻。孟子拿過古劍,左手一掂,右手一按劍扣,但聞一陣清越振音隱隱而起,青光乍閃,古劍滑出劍鞘一尺許。隨著劍身完全抽出劍鞘,一道清冷的光芒在亭中閃爍不定。亭外遙觀,恍若一面銅鏡的反光。群臣諸子不由一陣驚嘆。孟子端詳劍鋒有許,又以手指輕彈劍身,青揚的金聲嗡嗡繞梁。孟子又用一方白絲巾細細地拭抹了一遍劍身,若有所思地將古劍放回大盤。全場不禁屏息。
“此劍乃魚腸劍,確系古劍神品。”孟子肯定地回答。
齊威王:“煩請夫子詳加拆解。”
孟子從容道:“要說劍器,須說源流。鑄劍術源于黃帝時之蚩尤部族。蚩尤以天賜銅料鑄劍三千,曾屢敗黃帝大軍。相傳蚩尤部族所鑄最有名的劍,是彎月形的‘蚩尤天月劍’,惜乎此劍湮滅后世,渺渺難尋。三千多年后,吳越大山中有神工巧匠歐冶子,善以鐵料輔以銅、金鑄劍,遂使鑄劍術成為一門極深的學問。春秋時又有吳國神工干將、楚國神工風胡子,兩門派比肩而立,鑄劍術此時達于登峰造極。此三人先后為天下鑄成十口名劍,每一口均是稀世珍寶,兵中神品。”
田忌驚訝了:“田忌愧為大將,只知二三,敢問十劍之名?”
“何謂十劍?一曰干將,二曰莫邪,三曰龍淵,四曰太阿,五曰工布,六曰湛盧,七曰純鈞,八曰勝邪,九曰魚腸,十曰巨闕。其中后五劍分為大三、小二,稱大刑三、小刑二。即湛盧、純鈞、勝邪,均為長劍。魚腸、巨闕,則為短劍。前五劍為雌雄、三名神劍。干將、莫邪為雌雄劍。太阿、龍淵、工布為三名劍。此謂十劍之名。”孟子說得有些神往。
“十劍落于何處?夫子可知?”齊威王大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