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哥,這里為何叫白里?和這白灘地有關么?”
一個老人面色漲紅,粗聲大氣道:“白灘地?扯!我白里是功臣兒孫。”
衛鞅連忙拱手笑道:“在下無知,請老伯包涵。可是穆公時大將白乙丙?”
中年人微笑點頭:“白氏一族,祖居郿縣。獻公東遷櫟陽,把西邊的老秦人遷了許多到東邊,白氏遷了一半,老根還在郿縣。”
“白里距魏國大軍如此近,你等怕不怕?”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怕個甚來?”中年人憨厚地淡淡一笑,起身道,“不敢說了,活計要緊也。”
衛鞅向農夫們深深一躬:“諸位父老,多有叨擾,就此別過。”農夫們拱拱手,紛紛跳下了水溝,蹚泥踩水地又忙了起來。
衛鞅站在溝邊,默默看了許久,兩眼不由得濕潤了。他突然生出一種愿望——盡快到櫟陽去,不能再耽延了。
白馬放開四蹄奔馳,走走歇歇,暮色降臨時終于到了櫟陽。殘留的晚霞映照著黑色的城堡,沉重悠揚的閉城號角已經吹了兩遍,吊橋兩邊的鐵索已經哐啷啷放下,未入城的歸耕農夫們也加快了腳步。衛鞅遠遠打量了一陣這雄峻怪異的黑色城堡,終于在第三遍號角之前走馬入城了。
進得城來,衛鞅牽馬步行。櫟陽城很小,大約只有魏國一個中等縣城的樣子。也不用問路,衛鞅憑著一路上農人對櫟陽的點滴介紹,轉悠了僅有的四條街道。這四條街都很短很窄,交織成“井”字形,秦國國府便在這“井”字的最上方口內,也就是最北邊。在國府右手的南北街上,衛鞅沒費力氣便撞到了白雪說的那家客棧。
這條小街上只有五六家店鋪和兩三家作坊,都是低矮的青磚房。這家客棧雖然也是青磚房屋,但卻比其他店鋪高出一大截。門廳用青石砌成,門口蹲著兩只石牛。廊下高懸兩只斗大的白絲風燈,“渭風”兩字遠遠可見。門廳內迎面一道高大的影壁,擋住了庭院內的景象。聽沿路老秦人說,這家客棧的大門從來不關閉,門廳下則永遠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侍者。目下看來,果然如此。要在安邑,這家客棧只能算個末流小店,供小商販們下榻而已。然則在這里,在這條街上,它卻顯赫突出,猶如鶴立雞群一般。衛鞅打量一番,覺得住在這里似乎太過招搖,急切間卻又無處可去,想想先住下再說,確實不合適,過幾日再搬出不遲。
衛鞅牽馬來到門前。燈籠下的黑衣侍者向他一瞄,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抱拳一拱手,伸手接過馬韁,又伸手示意衛鞅自己進去,他要牽馬從邊門進后院的馬廄。一通比劃,一句話也沒有,可意思卻是絲毫無差。衛鞅微微一笑,知道此人是個啞巴,便將馬韁交到他手,自己進了院內。
繞過影壁,兩排客房夾著深深的庭院,整潔異常,只是房間都黑著燈,顯然沒有客人。衛鞅正在打量,一個年輕侍者走過來問:“敢問先生,可是從安邑來?”衛鞅點點頭。侍者恭敬道:“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先生多日,請隨我來。”便領衛鞅穿過客房庭院,來到最后邊的小院。婆娑燈影下,可見這小院子方磚鋪地,中有兩棵大槐樹,幽靜整潔。侍者走到中間亮著燈的一間屋前高聲道:“先生,安邑先生到了。”房內主人朗聲笑道:“貴客來臨,有失遠迎了。”隨著話音,人已掀簾而出向衛鞅拱手施禮:“先生請進,侯嬴等候多日了。”衛鞅也拱手笑道:“煩勞費心,衛鞅謝過了。”侯嬴笑道:“莫要客氣,請進屋內敘談。”又對侍者吩咐,“即刻準備肥羊燉,酒菜搬到屋里來,我與先生接風洗塵。”侍者答應一聲,快步去了。
主人侯嬴的正屋是三開間兩進,外間是一個小客廳,樸實得看不出任何特點,與客棧門面以及客房庭院的高雅古樸迥然相異。侯嬴則是那種說不準年齡的中年男子,須發黑中間白,舉止談吐皆剛健清朗。侯嬴稍稍打量了衛鞅一眼,拱手笑道:“一見先生,方知白姑娘慧眼不虛也。來,請坐。”衛鞅坐進木幾前,侯嬴親自捧了茶水送到衛鞅面前,衛鞅歉意笑道:“匆匆來秦,多有叨擾了。”侯嬴爽朗大笑:“鞅兄莫要見外。我原是白圭大人弟子,做過幾日相府曹官。后因母親過世,我回到故鄉大梁守喪,便沒有再回安邑相府。后來大人臥病,我重回安邑,不想大人卻已經去了。我也便離開魏國,到秦國開了這家小店。十多年了,一直未與白姑娘見過面。不想上月她竟星夜而來,我都不認識了。我在安邑時,白姑娘才四五歲,這么高一點兒。光陰如白駒過隙,一晃啊,人就老去了。能為你等后進盡綿薄之力,我委實高興也。”衛鞅見侯嬴以朋友口吻稱他為“鞅兄”,又主動講述自己經歷,心知是個胸無塊壘的俠士,也不再客套,笑道:“侯兄棄官經商,卻為何選在秦國?”侯嬴搖頭苦笑:“一難盡,日后細講了。”
這時,侍者在門外道:“先生,酒菜齊備了。”
“拿進來。”侯嬴打起了布簾。
兩名侍者托盤提籃而入,將酒菜擺上長大的木案,卻是簡單實惠,一派秦地習俗。中間一個大陶盆,盛著一整只熱氣蒸騰湯汁鮮亮的燉肥羊腿。旁邊四大碗素菜,分別是綠葵、藿菜、鮮韭、一盆無名野菜。另有兩只小銅碗,卻盛著紅亮的米醋和黃亮的卵蒜泥。邊上一個大木盤,擺著一摞熱騰騰的白面餅。酒器卻是大大的陶杯。
侯嬴笑道:“秦人無華,大盆大碗,鞅兄莫嫌粗簡。”
衛鞅內心大感欣慰,仿佛嗅到了山中與老師一起過的那段粗獷簡樸的生活。他和老師一起種菜,務葵割韭摘藿挑蒜,至今記憶猶新。看到面前簡樸的餐具和鮮綠的青菜,頓感一陣清新,不由得慨然道:“秦風真本色,羞煞世間珍饈也。”
侯嬴大笑道:“好!看來鞅兄也是個秦人種子。來,先干一杯,為兄洗塵。”
衛鞅端起造型憨樸的陶杯,笑道:“好!干一杯。”倆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力如何?”侯嬴笑問。
衛鞅輕哈一氣,嘖嘖驚嘆:“這是秦酒?竟如此凜冽?”
“然也。正是秦國鳳酒,酒力勝過趙酒多矣。”
“衛鞅正好烈酒,尋常以趙酒為上品,不想秦國竟有此等好酒!”
“人云,酒為民性之表。秦國有如此烈酒,可見秦人之凜然風骨。”
衛鞅一笑:“看侯兄模樣,很是喜歡秦國了?”
侯嬴笑著指指大陶盆道:“鞅兄,來一塊燉肥羊,將米醋和卵蒜泥調和,蘸食大嚼,味美無比。試試?上手,筷子不濟事。”
衛鞅按照叮囑,如法炮制,兩手撕扯開一大塊帶骨肥肉,吞下熱騰騰一口,竟是肥嫩濃香!不禁食欲大振,一陣撕扯,吃得兩腮糊滿湯汁,額頭涔涔冒汗。侯嬴遞過一方汗巾,衛鞅擦拭一番,悠然贊嘆:“本色本味,痛快之極!割不正不食,孔夫子遇到此等本色,要氣歪了嘴也。”
侯嬴見衛鞅毫無做作,大感對勁兒,不禁大笑道:“孔夫子豈有此等口福?鞅兄你看,這四盆素菜都是秦人做法,開水中一氽,油鹽醋蒜一拌,更是本色本味。這盆野菜,秦人叫苦菜,是生在麥田里的野草菜。秦人多貧苦,這是尋常民戶的常菜。嘗嘗?”
衛鞅對葵、韭、藿這三種常見蔬菜很是熟悉。正在尋思這野菜名目,聽見侯嬴指點,即刻夾了一筷入口。但覺一股泥土味兒中滲出嫩脆清香的野草苦澀,細嚼下咽,舌間猶苦,嘆息道:“富家佐餐,可為美味。若做常菜,真是苦菜也。”
侯嬴大是精神,笑道:“鞅兄,來,喝起。你方才問我是否喜歡上了秦國?實相告,我的確喜歡秦國。這個國家很窮,但窮得硬正。民風樸實厚重,買東西不二價。雖不知詩書,不通風華,但卻極有古風。住在秦國,窮人富人都很坦然。我在秦國開店,還是異國人,卻從未遇到過兵士強人的勒索敲詐,也不用向官府賄賂,只要你每年繳了稅,萬事皆無。打仗也不騷擾我。你說,舒心不舒心?你從安邑來,魏國是個甚味道?來,喝起!你看,我說話也帶了秦音。秦人了不得,可惜太窮了。秦人有一句老話,知道不?”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衛鞅一字一字念出。
“著!”侯嬴一拍木案,“就是這句。來,喝起!鞅兄,你說秦國如此窮困,打了幾十年仗還硬硬地撐在這兒,憑甚?還不就憑著老秦人扭成一股勁兒的牛脾氣?你說,這樣的國家,要有了魏國那樣的財富,了得么?來,喝起!”
衛鞅跟著侯嬴一次又一次喝起,面色已是通紅冒汗,心中卻是痛快舒暢,笑道:“侯兄以為,秦國不好處在哪里?”
侯嬴拍拍頭,思忖笑道:“真想不出來。還是一個字,窮,太窮。”
“不覺得缺人才么?”
“著!就是缺人才。我如何連這等大事都忘記了?不缺人才,發求賢令做甚?”
“侯兄可知,求賢令發出后,來了多少士子?”
“聽說是一百多,我這客棧還住過二三十個。前日國府辟了一座招賢館,他們都搬過去了。依我看,這些人做派不行。住在我這兒的那些人,天天嚷著給他們做魏國菜、齊國菜,私下罵秦國太窮,連個飲酒歌舞處也沒有。前日搬到招賢館的只有十三個,其余大半都跑了。來,喝起!鞅兄,別小看這個窮字,窮土不扎根啊。能在這天一黑滿城黑的窮櫟陽待下來,談何容易?”
濃烈悠長的秦酒伴著侃侃夜話,衛鞅到櫟陽的第一夜深深醉倒了。他看見了老師,看見了白雪,看見了公子卬和龐涓,還看見了渭水兩岸漫天的白塵白霧,看見了生草不生糧的荒涼堿灘,看見了遍地涌動著的衣不蔽體的農夫……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