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初入秦地謹慎探詢
進入函谷關,到華山的魏國軍營,快馬只有半日路程。
衛鞅所乘白馬,是在公叔府做中庶子時的尋常坐騎,這段路走了整整兩日。也并非白馬腳力太弱,實在是衛鞅并不急于進入櫟陽。衛鞅想好好看看秦國,順便查勘一番秦國的風土人情。畢竟,這個被魏國封鎖在函谷關以西的戰國,對他是遙遠而陌生的。確切地說,所聞甚多,卻從來沒有踏上這片神秘的土地。這對他這個多有游歷的士子,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
衛鞅的祖國,是大河中段最肥沃地段的衛國。
衛國不是大諸侯,卻是個最為特異的諸侯國。特異所在,是始封國君與初始臣民的“水火同器”。周武王克商之后,殷商族群雖亡國而幾欲復仇復辟。歷經密謀,終有了殷紂王之子武庚與周室監管勢力管叔、蔡叔部的聯結叛亂。于周武王之后攝政的周公旦,平定了這場大叛亂后,將殷商族群分而治之:殘存的殷商王族遺民,悉數聚遷于淮水流域的宋地,以殷紂王的庶兄微子為國君,封成了宋國,以彰顯周王室存續殷商社稷的寬仁大德;殘存的殷商臣民族群,則悉數聚遷到大河中段的濮陽地帶,以周武王最小的弟弟康叔為國君,封成了衛國。就實而論,宋國雖延續了殷商王族的社稷祭祀,然其王族人口在動亂中銳減,國人又大多不是殷商庶民,其殷商國風便大大淡化了;衛國不然,由于聚集了殷商七大族群,是故雖以周王族為國君,卻始終彌漫著濃郁的殷商國風。殷商庶民多以商旅為傳統生計,邦國興亡的愛恨情仇漸漸撫平之后,又開始了實實在在的生計奔波,衛國便漸漸呈現出了一片蓬勃生機。在整個西周時期,衛國都是小邦土地而大邦財貨,商賈發達,民生殷實,堪稱實際上的大諸侯國。及至春秋,衛國依然是富庶大邦,其“桑間濮上”的開化民風,一時成為春秋之世極有魅力的文明風華旗幟。
只是到了戰國的刀兵大爭之世,衛國才漸漸衰落了,萎縮了。
衛鞅的祖上頗見特異,父系是衛國國君部族的周王族遠支公子,歷代母系卻多有殷商女子。隨著族群繁衍而血緣漸遠,也隨著衛國公族漸漸衰落,姬姓族群之后裔也在種種分化中大多淪為平民了。衛鞅一族,也走過了如此一條淡出貴族的路程:始以公族之“姬”為姓,再以“公孫”為姓,再以國號“衛”為姓,從王族血統漸漸地步入了平民。戰國之世,衛鞅的曾祖父與祖父,雖然還頂著“公子”之名,然已經是實際上的“國人”了。出行謀生及結交之際,羞于對人提及“公孫”,更羞于對人及王族姬姓,于是隨了潮流時俗,以國為姓,采用了方便而不顯痕跡的國號“衛”姓。到了父親衛赫之時,衛姓已成了家族常用的姓氏,“公孫”幾乎已經被族人遺忘了。
從曾祖時起,衛氏操持的是“文商”生計。所謂文商,是制作各種文具與書寫用材,賣給官府和士人的文路商賈。其中,曾祖父衛嗣時期的“衛氏竹簡”頗具盛名,被中原官府士子多呼為“衛氏簡”。這種生計利金不高,然卻較為穩定,一代人下來,衛氏也算是既有貴族名號又有財貨來路的殷實之家了。祖父衛桓一代又辛勤擴展,已經是占領近十個諸侯國竹簡市場的大文商了。父親衛赫,年輕時既頂著“公子”名號,又秉持著傳統生計,家道雖無大進,卻也在衛國頗具名望。其時,一個商旅人家的美麗女子,與父親在“桑間濮上”的春日踏青篝火中相識了,相愛了。這個女子是殷商后裔,嫁給父親時,由于商人之女的身份,不能做一個具有王族血統的“公子”的正妻,只有做了妾。她便是衛鞅的母親。以看重禮制尊卑的周人的說法,妾生子是庶孽之子——唯其庶出,唯其卑賤,故呼之為“庶孽”也。如此,衛鞅便是公族遠支諸多“庶孽”公子中的一個了。
衛鞅剛剛降生,一場突如其來的水患毀滅了衛氏田莊與文商作坊。其時,諸侯間動輒以鄰為壑,或淹沒欲圖奪取的鄰國良田,或威懾敵國以為懲戒。這場突然的大河水患,是魏國欲威懾衛國稱臣,有意決開了大河堤防。在那場水患之中,母親為了救出兒子,被滔滔大水吞沒了,永遠地埋葬在了一片汪洋的衛氏田莊作坊。父親為這個從大水中存活的兒子取了一個特異的名字——鞅。鞅者,馬頸下之堅韌皮革也。父親的寓意是深遠的,期盼兒子像馬頸革一樣堅韌,甚或,期盼他成為馴服烈馬的勇士。
然則,陡遭變故的父親沒有精力教誨兒子,只有全副身心投入商旅謀生。父親對文墨諸事頗見精熟,然對商旅經營之道卻遠不及先祖。父親唯有一長,便是在商事來往中結交了諸多高人名士與風塵隱者。對辛苦游學的讀書士子,或自己敬重的高士隱者,父親一律贈送上品竹簡,常常不收一錢。然則,也正因了這種“義利”不明,低價義賣,長相贈送,父親一直是辛勞有加而獲利微薄,幾年之中一間小作坊始終不見起色。便在如此凝滯艱澀的歲月,一場水患之后的瘟疫又悄悄來臨了。殘存的衛氏家人一個個撒手去了,只留下了奄奄一息的父親與奇跡般活下來的鞅——馬頸革一樣堅韌的鞅……孤獨的父親郁郁成疾,自感不久于人世,遂帶著幼小的兒子跋涉入山,將兒子托付給了一個隱居深山的高人,便撒手西去了。
深山隱士一諾千金,將小衛鞅帶進了莽莽蒼蒼的大山。
從此,衛鞅開始識字,開始練劍,開始讀書,開始作文,開始修習法家之學。十三歲開始,衛鞅隨老師周游天下,走遍了列國名山大川。十六歲時,老師將他秘密送到魏國丞相公叔痤府中,實際修習政務。五年之中,衛鞅為公叔痤收集法令典籍,又一次重新踏勘了中原列國,對各國的民生民治有了切實的體察與揣摩。即或是奔放多彩的戰國之世,在堪堪加冠的年歲上有如此豐厚閱歷的士子,也是極為罕見的。
遺憾的是,衛鞅卻從來沒有來過秦國。
在衛鞅成長的年代,東方列國對秦國列為蠻夷之邦,剔除在中原文明之外。這種蔑視,甚至遠遠超過了對另一個蠻夷之邦楚國的蔑視。這里的根源在于,秦部族長期與西方戎狄雜居,僅憑武勇之力成為大諸侯,所謂根基野蠻。但凡士人官吏相聚,總要大談秦國的種種落后愚昧與野蠻。民風是“三代同居,男女同屋;寒食惡飲,好逸惡勞”;民治是“悍勇好斗,不通禮法”;民智則更是“鈍蠻憨愚,不知詩書”。即便是對享有盛名的秦穆公,也有“人殉酷烈,濫用蠻夷”的惡名相加。在東方士人眼里,秦國是一片野蠻恐怖的土地,除了打仗,萬萬不要踏上那塊惡土。在這種流播久遠的議論傳聞年復一年地彌漫東方的情勢下,極少有士人流入秦國。數百年來,除了老子和個別墨家弟子踏進過秦國外,“秦國無士”一直是天下共識。在這種陳陳相因的共識中,衛鞅的老師和衛鞅也都未能免俗。他們甚至在另一個“蠻夷之邦”的楚國游歷了半年,卻從來沒有想到過去秦國。若非那個神秘老人的啟迪和那卷振聾發聵的求賢令,衛鞅真不知曉此生會不會來到秦國。
正因為陌生而神秘,衛鞅才決意尋訪而進。他期望在進入櫟陽之前,對這個在東方士人眼中面目猙獰的邦國,有個大約的了解。
一進函谷關,便是河西地帶。戰國時代,一提“河西”二字,人們想到的便是魏國秦國間的長期拉鋸連綿殺伐。“河西”,是黃河成南北走向這一段的西岸地帶,南部大體上包括了桃林高地、崤山區域,直到華山,東西三百余里;中部大體包括洛水中下游流域
以及石門、少梁、蒲坂等要塞地區;北部大體包括了雕陰、高奴、膚施,直到更北邊的云中。這就是戰國人所說的河西之地。黃河西岸這塊遼闊的土地,縱橫千余里,在秦穆公時代都是秦國的領土。后來日漸被魏趙韓三國蠶食。尤其是魏文侯時期的兩個名將——吳起和樂羊,對秦國和其他諸侯展開大戰七十六次,戰勝六十四次,戰平十二次,使魏國疆域大大擴展,其中奪過來最大的一塊便是秦國的河西之地。那時候,正是秦國厲、躁、簡、出四代國公當政,秦國最為混亂軟弱的時期,根本沒有能力與新興的強大魏國對抗。衛鞅對這一塊已經被魏國占領三十余年的區域,大體上還算熟悉。魏國對原本屬于老秦國的這塊河西之地,并沒有實行相應的變法,井田制、隸農制依舊保留著。也沒有封給任何功臣作為封地,確切地說,是沒有一個重臣愿意被封到這里。魏國的辦法是,將河西之地劃分為十六縣,由王室派出縣令直接管轄,賦稅通歸王室;對河西之民課以重稅與頻繁徭役,卻不許河西之民入軍。魏國信不過這個“蠻夷之邦”的子民,只將他們當做耕夫和牛馬看待,而不愿意教他們成為光榮的騎士。河西之民和魏國本土民眾的富裕日子相差甚遠,只是在溫飽邊緣苦苦掙扎而已。
在衛鞅看來,這是對待新領土最為愚蠢的方法,是逼迫河西庶民離心離德的苛政。他曾經幾次向公叔痤上書,建魏國對河西之地實行“輕稅寬役,許民入伍”的“化心寬政”。公叔痤大為贊賞,卻就是無法取得魏王與魏國上層的認同。魏王說,這是祖制,輕易不能觸動,看看老臣世族們如何?老貴族們則說,秦人蠻賤,只配做苦役,豈能以王道待之?
衛鞅沒有在河西地帶耽延,進了函谷關打馬向西,直到看見華山才緩轡而行。
他選擇了渭水北岸的官道作為西行路徑,要看看秦國的腹心地帶究竟如何?這條路說是官道,實則是一條僅能錯開車輛的坑坑洼洼的黃土路。僅此一端,可見秦國確實貧窮。衛鞅邊走邊看,又成了當年的游學士子。遇到道邊農舍便走進去討口水,和主人寒暄片刻。天黑時分,便在一家農舍歇了,和主人直說到三更。次日清晨,衛鞅和主人同時起來,殷殷作別,又上路西行。
走馬半日,已是渭水平原地帶。但見渭水河面寬闊清波滾滾,兩岸卻是白茫茫一望無際的鹽堿荒灘,灘中野草灌木若斷若續,恍如雪原中的片片綠洲。偶有大風吹過,蕩起漫天白色塵霧,撲面而來,呼嘯而過,一片荒涼,一片沉寂。直到鹽堿灘外的靠山原處,方露出點點民居與縷縷炊煙。衛鞅不禁心生感慨,為這塊肥美土地的荒蕪貧瘠深深嘆息。注目凝望,卻看見前方不遠處一群農夫在淘溝,夏日的陽光曬得他們黝黑的身上汗水晶晶發亮。衛鞅將白馬拴在道邊樹上,拿下皮袋走了過去。
農夫們默默勞作,誰也沒有抬頭看他。
“敢問諸位父老,這里是何地方?”衛鞅恭敬地拱手相問。
一個中年男子抬起頭,在強烈的陽光下瞇起雙眼,用腰帶上拴著的一塊臟污的大布擦擦汗水,打量著他喘息道:“回大人,這里是白里,屬驪邑管。”
“父老們,夏日炎炎,在樹下歇息片刻如何?”
中年人道:“也好,大人說了,就歇息片刻。”話音落點,溝中的十幾個農夫帶泥帶水地爬上來,癱坐在樹旁地上喘息擦汗。
衛鞅舉舉手中皮袋笑道:“我是游學布衣,不是大人。來,喝一碗清涼米酒。”說著將樹下農夫們飲水的一摞陶碗擺開,逐次注滿了米酒,笑道:“莫要客氣,來,一起干。”雙手向那個中年人遞過一碗,“請。”
中年人惶恐地接過,憨厚地笑笑:“先生請酒,大家就喝。”
農夫們紛紛端起碗來,齊聲道:“多謝先生。”一飲而盡。
衛鞅也飲盡一碗,笑問:“敢問父老,你等這是合伙耕田么?”
中年人又是憨厚地一笑:“先生游學,有所不知。我等八家是一井,今日是合耕公田的日子。官府指派,淘這條水溝,我等便來淘了。”
“這兒沒有耕地,水溝有何用處?”
“先生你看,”中年人一指白茫茫灘地,“這渭水兩岸的鹽堿灘,忒煞怪了,光長草,不長糧。那灘地上的汪汪清水,可是又咸又苦,不能吃,也不能灌田,害死人哩。淘幾條毛溝毛渠,苦咸水慢慢從溝渠中流走,灘上便會生出幾塊薄田。你看,那幾塊長莊稼的都是。”
衛鞅一看,幾塊一兩畝大的田中,搖曳著低矮弱小的大麥,不禁問道:“一畝地能打幾斗?”
“幾斗?能收回種子,就托天之福了。”一個老人高聲插話。
“那還種它?加上人力,豈不大大折本?”衛鞅頗有疑惑。
中年人嘆息道:“新君下令墾荒,想多收點兒糧食。可他如何知道,這堿灘不生五谷哩。”
衛鞅看看農夫們,除了這個中年人,其余幾乎全是兩鬢斑白的老人,不禁問:“這位大哥,我看盡是老人耕田,丁壯田力做甚了?”
“你說后生呀,都當兵了。”中年人淡漠回答。
“你是井正,沒有當兵,對么?”
“對,一井留一壯。咳,還不如當兵戰死,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