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鎮邦此時很不爽,上面和下面都認定他已經不中用了嗎?
而喬良此時,卻覺得他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圈圈無聲擴散、直抵潭底的冰冷渦旋。
喬良徹底摸不準楚鎮邦的脈了,他有些后悔,不該擅自來見楚鎮邦,萬一搞砸了,他可是里外不是人。
“常靖國,中紀委,……”
楚鎮邦說話了,卻是重復著這兩個詞,他沒有看喬良,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攤開的文件上,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文件上那些熟悉的批示、印章,此刻忽然顯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可笑。
他楚鎮邦,江南省委書記,封疆大吏。
在這片土地上,人事任免、經濟規劃、社會動向,哪一樣不該經過他的耳目,哪一件大事能完全繞開他?
可現在,一個省長級別的常靖國,被中紀委帶走,他竟然是最后一個聽說的,還是從下屬那里聽來的不確切消息。
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個重要的市委書記黃顯達,被省紀委帶走,他這個省委書記竟然也被蒙在鼓里,需要靠宣傳部長隨口一提才知曉。
擺設品,在楚鎮邦心里掠過,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扎進他的意識深處。
不是憤怒,首先涌起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冰涼感。
他楚鎮邦坐在這里,批閱文件,主持會議,聽取匯報,做出指示,看似執掌一方,威嚴厚重。
可實際上呢?
關于本省最關鍵人物的命運轉折,關于麾下重要干部的驟然消失,他卻成了那個需要被通知、甚至是被巧妙暗示的對象。
他的權威呢?他的知情權呢?他這個書記的分量,在有些人眼里,到底還剩幾斤幾兩?
楚鎮邦想著這些時,竟然沒有震怒,反而有一種要到站的悲涼感。
而楚鎮邦此時神態,在喬良眼里是一種極度克制下的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僵硬。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懂,楚鎮邦那雙平時溫和時如靜湖、銳利時如鷹隼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著極其復雜難的情緒。
楚鎮邦在悲涼之后,迅速恢復了理智,現在不是放大個人情緒的時候。
常靖國到底出了什么事?嚴重到什么程度?中紀委直接出手,意味著什么?是經濟問題,還是政治問題?牽連有多廣?
會不會真的像喬良委婉暗示的那樣,燒到江南省的政治生態上來?
這些年,江南省的發展有目共睹,但水面之下,是不是真有他楚鎮邦未曾察覺,或者有所察覺卻因各種考量暫時擱置的暗流?
特別是假黃金案不了了之,這可是懸在很多人心頭的利劍啊。
如今假黃金案撤離了江南省,常靖國卻又被帶走了,他楚鎮邦竟一無所知!
人要到站了,或許在很多人看來,他楚鎮邦已經是過去時,是維持會,是等待平穩交接的符號。
所以,一些事情可以不用那么顧忌他了?
所以,一些程序可以簡化了?
所以,他楚鎮邦成了那個擺在最高處,卻未必能觸及核心的擺設?
這種認知,像冰冷的潮水,漫過他一直以來自持的尊嚴和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