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飛速離去。
城樓上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愈發嘈雜的混亂。
王泰的心,卻比那火場還要亂。
兩個月前,他接到吳越王的手諭,清君側,救皇子。
他整個人都懵了。
緊接著,傳來江南大軍攻打盛州的消息。
可這個消息,他這個手握揚州兵權的指揮使,竟然毫不知情。
他派人去楚州請安,想當面問問王爺。
可次次都被王府的人擋在門外,說辭永遠都是一句“王爺抱恙,不見外客”。
從那時起,所有發到他手上的軍令,都是楚將軍下的命令。
楚將軍……
王爺的養子,去年才開始執掌吳越軍兵符。
王泰越想,心越沉。
他想不通,王爺為什么要反。
他更想不通,為何自己被排擠在外。
后來,有消息說,楚州衛有將領不從軍令,被當眾斬首示眾。
他知道,那是殺雞儆猴。
可他王泰,是跟著王爺十幾年的老人。
王爺若真的有什么籌謀,總該……
一個荒唐又驚悚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萬一……
謀反的,不是王爺呢?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一盆冰水,把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不想。
如果朝廷大軍真的兵臨城下,他該怎么辦?
是為了一道不知真假的王命,陪著楚將軍死戰到底?還是……
王泰看著城西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
城外是朝廷,城內是亂兵。
他這顆腦袋,到底該獻給誰?
火光已經從三四處,蔓延到了六處、八處……
整片西城,都成了一鍋粥。
最怕的事情,還是要來了……
揚州守城部隊,明面上的兵力足有兩萬。
一萬是戍守本地的揚州衛,裝備精良、常年操練,算是實打實的精銳;另一萬是臨時抽調的府軍,多由鄉勇、民壯拼湊而成,戰力參差不齊。
可兩萬守軍又如何?人心早就散了!
即使真到了危急關頭,緊閉城門、全城征募青壯,再湊個三四萬人并非難事。
可問題偏偏出在防守布局上。
揚州城太大了。
外城一周將近四十里,防線太長。
內城只有七里,是官府與軍械庫所在,精銳全扎堆在這兒。
平日里,兩萬守軍盡數布防在城門、城墻與要害渡口,街道里巷幾乎無兵把守,這是千百年來守城的慣例:堵死外敵于城墻之外,便是萬全之策。
誰也沒料到,潰兵會沖進城里來。
外城二十多條街道縱橫交錯,沿街商鋪、民居鱗次櫛比,一旦對方化整為零,就成了最棘手的麻煩。他們可以在任何一條巷子放火,在任何一處街口喊殺,可以躲在民居里,想搜捕清剿,無異于大海撈針。
至于內城,他倒不擔心。
內城城墻更高、守軍更密,且只有一座正門與外城相通,只要把那扇門死死關住,任外面天翻地覆,內城都能穩如泰山。
可外城一旦亂了,內城又能撐多久?
到最后,也不過是座孤立無援的死城。
想到這兒,王泰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心里清楚,底下的將官們和他一樣忐忑。
各地吳越軍節節敗退,城池丟失的消息不斷傳來。
軍營里就沒消停過。
軍心浮動,人心不穩,用兵此乃大忌。
為此,軍中早已下了嚴令:敢私下討論戰局、散播謠者,一律杖責五十,重者直接處斬。
可軍令能管住嘴,卻管不住心啊!
城樓上的風,似乎又冷了幾分。
王泰沉默了許久,目光從遠處的火海收回,落向身側一名親兵。
他沖那親兵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