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叫喝著拎刀,被一名女冠拽至身后保護,女冠肩膀被砍傷,咬牙抱住那刺客往外推——
一具具半死不活的軀體橫躺雨水中,面目猙獰扭曲痛苦——
青塢拖著一柄長刀自藏身的假山后奔出,她太怕身邊之人繼續死去,這份懼怕此刻蓋過自身死亡的恐懼——
將死的萬物仿佛在此時定格,因果之環就要徹底閉合,而青塢絕望奔赴死局之間,似有某種感應,抬頭上望,但見風雨卷澆明滅的殿頂之上闖入一團虛幻般的暗影,那無有兵刃的影,抄起殿頂的雷擊鐵棍,在火中疾奔,持棍飛掠——
青塢眼神震顫落淚,腳步不停,在下方與那上方的影一同狂奔向前!
被兩名發抖的巫女緊緊依靠著的郁司巫亦猛然抬頭,看向那焚神之火中燒出的貍影!
殺向馮珠的長刀將要劈下時,此影從天而降,手中長棍直劈——
這是將技,氣,勢,合為一體的凜然一棍,如天邊閃電般劈裂蒼穹,破開連綿的雨線疾墜而下,持刀者未及做出任何抵擋反應,人已如裝滿泥沙的布袋般頹然倒散,持棍者單足先落地時,壓低傾身,玄色鐵棍伴著轟隆雷聲改劈為掃,碎開混沌雨珠,在空氣中化出一道清晰可見的白色圓形雨霧,雨水以她的身形為中心轟然蕩開!
數名刺客被橫掃飛出,濺出血色的霧。
眾刺客受驚退卻,雷聲轟轟中,那身纏藤蔓單膝跪落的血腥影子收棍拄于身側,削尖棍端染血,少女如握神筆蘸朱砂,欲批萬物生死,改寫天地氣機。
她是開路的兇悍怪物,那焚起的神殿后緊接著又躍出一道又一道身影,如浴火而出的身影。
其中一道血洗般的影子殺掉二人,直奔神殿中,跪身托抱住青色的影,探她頸間脈搏,封住她的穴位。
鄧護已帶人沖殺去少微前面,這一路皆由山君開道,他們大多時候只在跟隨,山君傷重至此,他們身上只受這點傷回頭都不好與殿下交待,思及殿下……鄧護不敢不顧去細想后方情況,先奮殺眼前之敵再說!
鄧護等人抵擋擊殺之際,少微轉身抱住阿母,也被阿母緊緊抱住。
腦袋壓在阿母肩頭,少微顫顫望進殿中,見那一桿垂釣天下氣運的青竹之后,姜負無力靠在家奴身前,尚且可以沖她虛弱地笑,那笑意中竟也直白罕見地以她為傲,不再摻雜任何取笑調侃。
——愛即是想要疼惜呵護對方,并甘愿為之奔波辛勞,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尋不棄。
不該來泰山的人奔波追隨而來,不該活著的人翻山越嶺回到此地,在死難中相隨相聚,用滔天愛意將滔天命數之障撕碎。
抱著阿母,望著姜負,少微突然淚水滾滾,朦朧中見殿中一重傷者因憂怖而爬至殿門處,他已無力,僅可以伸手探出殿門,袖袋中一顆果實墜出滾落,沿著石階,沾著血水,滾到少微眼前。
因珍視與愧對而未舍未敢吃下的一顆杏,此刻爛得不成樣子,汁肉如壞血。
少微的目光從爛杏重新向上看,對上一雙慚愧又慶幸的虛弱淚眼。
途中已有錐心猜測,此刻這個對視間,少微便什么都明白確信了,她望著那只今日大約怕她生更怕她死的真正黎丘鬼,看著他如釋重負般將無力支撐的頭顱重重砸下。
而少微在此際猛然轉頭外望。
她聽到轟雜的廝殺聲在山門外靠近,戒備間只當又有更多不講道理的殺機降臨,頓時握棍警惕,將阿母和奔來的青塢阿姊統統護在身后,蓄力調息注視前方,準備再次迎戰。
然而來者卻逐漸將“黃雀”之翼撕開一條裂縫,為首者是渾身濕透發髻蒼白手持長槍的老人。
滿臉兇悍殺機的老人在看到自家大小孩兒的一瞬,眼中震顫著頓時涌冒出萬千僥幸的淚。
——魯侯在趕來的途中曾胡思亂想:倘若一雙大小孩兒果真出事,他與老妻也斷無分毫活下去的念想了!
藏在老人衣襟里的鳥兒鉆出,振翅穿過風雨,撲到少微肩頸處,用腦袋冠羽去蹭她茫然的臉。
險峻的山道攔不住忠心的小鳥,沾沾一路疾飛回行宮,尋到最容易驅使的救兵——以翅膀狂扇老人頭臉,向他報信,催他營救。
鳥兒之不宜當真,但此一只小鳥曾有過靈星山求援之舉,魯侯無法忽視,此等事寧可信其有,他當即點上隨從與全部可以動用的人力,路遇劉鳴,強行帶人加入隊伍——
魯侯有在先,不知此行虛實,若是鳥兒瘋,貿然攜兵刃上山者事后定要擔責,劉鳴打斷老人的話:老侯爺無需多,劉鳴知曉輕重代價,但事關太祝,義不容辭!請容劉鳴趁機報恩!
此刻劉鳴緊隨著奔殺而至,長槍先后捅穿兩名刺客,將奔來的郁司巫和姬縉救下,待目光找尋到少微,她頓時哽咽大聲道:“——太祝!劉鳴來遲!”
劉鳴身后另有禁軍,那是山下巡邏的軍士,他們見魯侯來勢洶洶,并強橫地道明緣由,雖覺荒謬,但事關天機與仙人祠,終究不敢無視,雖說更多是出于某種提防監視魯侯作亂的心理,卻也總歸是出動百人跟著上山來了。
但他們也并不熟知通往仙人祠的曲折野道,又遇風雨阻途,幾次幾乎迷路,待臨近時,已要辨不清方向,是那突然點燃的逆天之火,為他們指明去路,讓他們及時趕到。
大父與黨羽來援,變數齊聚,大勢已不在天,斷續低微的雷聲宛若命數之環節節碎裂,憑一股意志死扛的少微再不能夠支撐,長棍“當”一聲脫手,口中鮮血溢出,倒在母親與阿姊懷中。
接下來的少微即陷入意識模糊中,只聞廝殺聲朦朧,自己應是被抱入了神殿中,郁司巫跑來跑去喊人尋藥,阿姊慌亂地替她包扎,阿母顫聲寬慰撫摸她的頭。
如此昏昏沉沉,意識幾度瀕臨消散,但少微仍不肯徹底昏死過去,心頭有一念,不能放下。
恍惚中似見墨貍被抬來,姬縉將她呼喚,又隱聽大父震詫之聲,提及重傷瀕死的嚴相。
阿母低聲解釋了一句,話語里有長平侯。
馮珠終究去到那瀕死之人身側,被他抓住一只手。
嚴勉的氣力流散,已不能夠說出完整的話,只勉強喚出一聲:“珠兒,我……”
馮珠眼淚瑩瑩,面目卻已平靜,她似被這場大雨洗練出一股神性,周身有真正的岱華。
“勸山,報仇本無錯,你錯在報復錯了人,錯了就是錯了……”她聲音很輕地說:“你當有這一日,此為解脫。”
嚴勉聲音微弱地應聲“好”,五感消散,眼前變得漆黑,他開始恐懼,他怕黑,怕丟失視線中的人、斷絕與她的一切羈絆,陷入萬劫不復的死寂……
他想要說話,想要抓緊她,但已經什么都做不了了。
巨大的恐懼中,她貼近,在他耳邊輕聲說:“勸山,等來世吧,我會看好你。”
他顫顫落淚,繼而察覺到她在他手心里寫字,他已不能辨清,但他知道那兩個字是什么。
好了,不怕了。
嚴勉閉上眼,手慢慢松落,不再無助地緊攥。
殿外風雨漸有停歇之勢。
少微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因那一念牽引,終究是蓄力爬起來,在眾人驚呼阻攔聲中,踉蹌奔出三清殿。
“我會守好太祝!”
劉鳴不阻攔,安撫了眾人,帶人跟上少微。
大局將定,雷聲不見,烏云仍在,天幕默然低垂下來,黃雀們在四野逃散,四處被驚動的援兵呈點點燈火之象朝著同一處圍聚,如漫天遍野漂浮的變數星海。
風聲掠過,宛如泰山所庇英靈們的魂音喟嘆。
少微在泥濘中奔行,終于迎見那一支長長的隊伍,她看到了來援的岳陽,見到了被兩人攙扶的破損山骨,被凌從南捧著的三尺斷劍。
呼吸在此時消失,少微僵住,有一瞬間在胡亂地想,若那人變作了而無信的鬼,她此時上天入地也要將他抓回……
然而下一刻,隊伍分出一條縫隙,熟悉的人影被扶出。
少微即刻奔去,將他生生撲倒在泥水中,聲音僵直地問:“——是活著的劉思退嗎?”
劉岐呼吸艱難地答:“之前是,此刻被你這比當年初見時還要兇猛的一撲,卻是說不準了……”
他話語促狹,雙臂卻已將她緊抱,少微恨恨又歡喜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獸物般的親昵,確認他的存在。
二人宛如泥龍泥虎,在四野星海中相擁,他用鼻尖輕抵她的額頭,無限愛憐,無限崇敬,無限自豪:“少微,你贏了,我從未見過有人贏得這樣光彩。”
少微遂閉上眼睛,短暫地將緊繃的意識放生。
卻終究因渾身疼痛、傷藥缺失而未得久眠,待睜眼時,人在三清殿中,躺在阿母膝頭,殿外寂靜的天是灰藍顏色。
昏睡間又夢到前世之死和無盡亂世,睜眼后確信自己還活著,少微靜靜盯著那天幕,心中遲遲漸漸聚集起一股澎湃的氣。
遵從著內心驅使,她慢慢起身,走出神殿,經過火勢已熄、猶余青黑之煙的左側神殿,望向正東方所在。
劉岐跟著走來,與她一同遠望。
不多時,青塢、山骨、姬縉亦向少微聚去。
少微遠眺東方,雙手合攏,不必再怕驚動什么,終于敢痛快地放聲長長地大喊:“喂——”
她放聲將心中之氣向天地宣泄:
“——聽到了嗎?”
“——看到了吧!”
伴著這暢快的嘯喊,她身側的青塢冒出眼淚,也傾身向前,雙手合攏大喊一聲:“喂——”
劉岐,山骨與姬縉均也跟著喊出聲來。
這些喊聲昂揚、蓬勃、暢快、動容、悲壯。
馮珠在后方獨獨看著女兒的背影,恍惚中仿佛回到女兒出生那天,而此刻少微再次發出如出生時第一聲啼哭般嘹亮悠長的喊:“喂————!”
伴著少女這一聲更洪亮的喊叫,天際忽有云霧滾滾而動,云氣如虎躍龍騰般撕扯奔游,掠過山之骨,拂過青青山塢,卷起掛在松樹上的褪色朱紅縉布——
而片刻之間,即可見群峰在明暗交替中次第而出,如大地之脊一節節蘇醒舒展,旋即有一輪赤日自云海中躍現,天地間萬丈晨光乍現,傾瀉如瀑,金屑亂舞。
幾乎所有人都停下動作腳步,連同負責收攏殘局的劉鳴與凌從南,俱皆望向這無比壯闊震撼的一幕。
那輪仿佛是被那少女的喊聲喚醒而出的碩大紅日正將她注視。
少微仰望著,深吸一口氣,再次發出她的呼喊。
被家奴扶出的姜負望此畫面,再觀天地之氣。
入目所見,如盤古重新劈開混沌,天地氣息再次一分為二,清氣上升,濁氣下沉,氣機終于在此時落定。
山林萬物在雨后被沖洗一新,似女媧神光降臨,翠葉招展,白鶴展翅,生生不息。
而那強行扭轉這一切氣機,阻擋百年亂世,帶來無窮之變的少女,和她的同伴們無不身披泥垢,沾滿不祥血腥——
姜負最終的視線定在頭頂小鳥的小鬼徒弟和她的眷侶并肩的背影上,不禁緩聲道:“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方為天下王……”
唯有這兩個少年活著,才是大赦天下。
此刻是真正的封禪。
銅鈴聲中,青山頂上,白云堆里,少年們吶喊著,共享金瀑虹霞,腳下命數相連,等待她們的是和她們的意志靈魂一般熾熱蓬勃的萬里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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