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漆黑之處響起一聲悶沉的墜響。
一路強行殺上崎嶇山道的少微,負傷滾落至下方一處臨崖的山石平臺處,身形在雨水中摔出一大片水霧,因崖壁邊生長著藤蔓,以此作為阻擋,人才不至于和脫手的刀刃一同滾落崖下。
少微支臂欲起,卻再次趴入泥水中,片刻,她艱難地翻動身體,改作暫時平躺,用以喘息。
雨水直直打落之下,眼睛難以睜開,少微閉上眼之前,眼前閃過的是側上方山道上密集而動的黑影。
因后方大多數人被劉岐拖住,在零星黃雀的追擊下,少微與家奴結伴聯手所向披靡,殺出山塢上行,得以在險峻山道上迅疾前行了一段路,但剛要臨近仙人祠,即再次遭到密集黃雀的啄食圍撲。
昏昏雨夜中的方向感只能由少微掌控,她始終奔殺在最前方,家奴是最能追緊她腳步的人,部分同行禁軍甚至不是死在敵人手中,而是在這惡劣的雨山野道上掉隊消失。
少微的助力極其有限。
而那些黃雀當中的高手,身手路數皆不相同,剛在交手中摸清其中一人的招式,四面又有不同招式、兵器襲來,縱是再頂尖的俠客也難以在這樣的圍攻熬殺中全身而退、沖殺出去。
更何況那兩名頂尖的俠客一路殺來早已身負重傷,而更前方等著二人的多得是體力完好的黃雀。
臨閉眼前看到的密集黑影,讓少微生出一種他們好比把守九重天入口的天兵天將,取之不竭,是怎么也殺不完的。
這個念頭讓少微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生出莫大乏累,她中途為止血吞下全部藥丸,此際胃中絞痛,身上亦無一處不痛,整個世界痛極、累極、冷極。
整座泰山在這樣的雨夜里變成無比密實的漆黑顏色,拂動的山林萬物宛如再不可復燃的絕望死灰,身為變數的人則注定要成為這絕境天罰下的碎片,化作轟然消失的塵泥。
打在臉上的雨仿佛也是黑色的,少微閉著眼,一時無力也不愿再看這令她憎恨的一切。
諸般情緒被迫消耗麻痹,唯獨這份憎恨帶來的憤怒仍在少微心頭不去,憤怒讓氣血不息,氣血游走之下,身上流出的血絲絲縷縷地融入泥水中,蜿蜒延展,似與大山相連的原始血脈。
無名的感應在此間發生,少微腦中嗡鳴,唯聞心跳之音。
咚,咚,咚——
心臟幾乎是倔強地在搏動,喘息不勻的胸膛隨之起伏,少微只感整個天地都在跟著顫動,她渺小的軀殼宛如與大山的心臟相連,山心在搏動,同樣在經歷劫難的大山也有心臟,有生命。
她憎恨今夜所歷所處,可這大山并不曾為難她,大山同樣在經受天象摧殘——但山心仍在搏動,山不會死,千萬年來,如此風雨災劫時常降臨,但山從未真正死去。
人與山的感應發生,這方帶血的絕境之崖仿佛成了悲憫的胞宮,連接著大山母親圣潔的心跳,少微宛如被喚醒,慢慢睜開眼。
一名目力與腳上功夫都很不錯的刺客追蹤而至,辨出少微所在,手中握刀,在緩慢地接近。
之所以緩慢是出于謹慎,他無法想象理解這樣一個少女是怎么殺出一重又一重圍殺,穿過惡劣的山林,竟一路殺到此處,雖有人的外形,可她根本不像人,像兇猛不知畏懼疼痛的山獸。
但就算是再兇猛的山獸,此刻也總該被殺死了,她總算不動了,不,竟又動了……
雨幕中,臨崖處,那不肯就死的少女蜷縮爬跪起身,外側左手撐地,似有氣息之力重新調動聚集,掌邊壓出一層氤氳水霧。
一道閃電乍現,但見那殘破的衣滴著摻血的水,她跪坐蜷縮躬腰而起的動作,像是從這大山母體里再次降生的山靈,山將她承托,她從血盆里蘇醒。
她轉過的臉蒼白,唇緊抿,眸中是空白的頑固,此一幕透出野物般的詭譎,刺客有些畏懼地駐足,但隨即握緊手中刀,他有刀,她已無兵刃……
刺客低低罵了聲臟話來壯膽,持刀快速奔來,欲盡快將這一切了結。
然而靠近間,只見那少女右手抽拽出一截長長的藤蔓,如鞭般向他揮掃而來,卷起的雨珠像是受她號令的呼嘯雨箭,朝他齊發圍來!
刺客急急后退,此一藤鞭殺傷范圍有限,但他的視線暫時被甩來的水簾遮蔽,而就在這短短瞬間,那一直在蓄力的少女朝他奔近,手中長藤一端被她動作麻利地挽作套鎖,甩動間套上他脖頸——
忽然成為獵物的刺客一驚,手中長刀一轉,刀尖向上,欲從中間斬斷這藤蔓,然而那藤蔓如蛇般游動,藤繩已隨那少女的身形轉瞬間繞至他身后,從后方將他迅速拖行,他呼吸受阻,有被勒死拖斷頸骨之憂,慌亂中雙手去拽頸間藤蔓,刀從手中墜落,下一刻,一切神情卻在臉上凝固,只慢慢低下眼睛,看著從后心鉆透而出的鋒利斷枝——
這株松樹在少微摔下時被砸出一截斷枝,此刻成了她的兵刃。
山中長大的孩子擅以山物為刃,大山慷慨饋贈,只要意志不滅,萬物皆可作為殺敵神兵。
少微不及再喘息,只見一道斑駁灰影被追擊著滾落下來,摔下一方山石,未能立即穩住身形,即快速滾滑向崖壁處。
少微猛然撲追過去,中途掠起那歸西獵物的刀刃,一手迅速拄刀扎入腳下泥水里,一手探身抓住那墜崖之人的手臂!
家奴身體已騰空,一只手臂被她強行抓著,一只手摳住嶙峋山石,而后方那名追兵舉刀將至。
“松手吧。”家奴盡量以提議的口吻,而非命令。
卻仍遭到逆反拒絕:“不要!”
少微心里再清楚不過,他之所以會跟著摔下來必不是偶然,是因擔心她,想要殺來尋她護她,摔也要摔在一處。
換作平常,他不會穩不住身形輕易滑墜,她也不會這樣吃力,只需一把將他提上來就是,只因二人都負傷失力,才有這樣絕望的景象,而若她一旦放手,他必不能夠應對下墜危機。
他是世上輕功絕佳的頂尖瀟灑俠客,飛檐走壁從來不在話下,只因來接她,竟折翼斷羽,要面臨墜崖而亡的狼狽下場……可是最擅長飛檐走壁的人怎么能夠墜崖而亡,這簡直像命運惡意的捉弄詛咒,她不能應允,無法同意,決不放手!
那名追兵已近,少微回頭看一眼,拔出固定身形的刀刃,向后拋擲而出,刀刃扎入索命者腹部,他猝然跪地,雙膝砸落堅硬山石上。
少微的膝腿也已撞上堅硬山石,她在拔出刀刃之際便同時調整姿勢,左膝跪落,抵上一旁稍凸出的山石,以山石硌劃流血的疼痛為代價,交換抵擋下滑的支撐,并改為雙手抓握家奴手臂。
少微用力將人往上拉,一面吃力地慢說話:“趙叔,我知道山為什么不會死。”
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話,但下方家奴仍用眼神捧場,仰臉看著她,似在詢問為什么。
“因為再壞的天象也不能毀掉山的一切,再洶涌的風雨也總會休止,萬物之能守恒,萬事精力有限,皆有耗盡時……”
“天要借這災劫作惡,可災劫會休止,惡力也有盡頭,故有否極而泰來之說……”
“因此,若連我都要撐不住了,這災劫必然也要撐不住了,它此時不過是強弩之末虛張聲勢!既有盡頭,我為何就不能殺到它的盡頭!”
少微說著,咬牙猛一用力,蒼白的額頭上筋管冒現,家奴下墜的身形又被她生生提上來一截。
——她要撐不住的時候,災劫困難必然也要撐不住了。
再淡的一個人,再絕望的一個處境,也無法不為眼前這樣一雙眼睛、這樣一句話,而從內心最深處燒灼出一顆沸騰的熱淚。
何德何能,養有這樣一只家貍,這樣一只倔強到令他常感震撼的家貍。
這樣厲害的貍,卻也免不了含著生氣的眼淚,印證地問他一句:“對吧,趙叔?”
“很對。”
趙且安吐出肯定的家長回答,為她撐腰,助長她殺到惡力盡頭的氣焰。
同時自己也猛提一口氣力,右掌撐在一處凸出鋒利的石壁上,將身形上提,少微抓住這機會,再一用力,將他拉出天意的死境,拽回到她的世間。
家奴跪坐撐地調息,見有幾人尋來殺來,卻也有鄧護等人跟來,一時可稍作喘息。
“自古以來,高手殞命,未必是功夫修得不夠高,而多是死于無常。”他聲音低啞,也說些乍聽莫名其妙的話:“人世充滿無常,無常之事避無可避,就像你口中這山,世人能做的至高之事無外乎是盡量登峰造極,接受無常,應對無常……”
“殺死無常。”少微咬牙切齒地補充。
“嗯。”家奴看她:“總之不怕。”
“我當然不怕。”少微背對他,雙手拽扯藤蔓,卻又誠實改口:“我不是怕死,是怕輸。”
家奴給出解決提議:“那就不輸。”
少微重重“嗯”一聲,狠拽更多藤蔓。
她的力氣比誰都大,她的傷口凝結比誰都快,她的憤怒比誰都多——她憑什么不能贏?
藤蔓快速纏系上腰身與負傷的手臂,乃至殘破的鞋履,少微為自己重塑山林甲衣,周身憤怒的斗志愈發昂揚——勢必要活過這“該死”的十七歲!
前方的山峰宛如被她的斗志點燃,在黑影中倏忽冒起明亮的火光。
少微以淚眼緊緊盯著,感受到那引路火燭的召喚。
不可復燃的死灰也可燒作傲立雷雨中的巍峨天燭——
不被舊天地氣機接納的變數之身也未必不能殺出一方新天地!
少微起身時,在心中為身上的兩處要緊傷取名,一名盤古,一名女媧。
前者開天辟地,后者生生不息。
鄧護等人走近時,便見那身纏藤蔓的少女在雨中崖前再次站起,身上帶血藤葉沙沙而動如山靈鱗羽,每一片都帶著打不服的掀天傲氣,殺不滅的頑固斗志。
過度的困境使人消極,但這困境中的人卻帶來無盡蓬勃的血性,她無疑是世間最合格的頭狼,最勇猛的山君,與她一同戰斗的人才懂得這份震撼之氣,生出畢生難忘的折服。
一身血的鄧護雙手奉上一柄長刀。
少微接過,望向那支天燭,下達命令。
燭光殺死黑暗,彌補了少微因失血服藥而遲鈍的五感判斷,她辨出一條兇險捷徑,那捷徑是她在仙人祠附近巡邏時發現,為亂枝所掩,有巖洞可攀。
世事無常,無常不講道理,帶來窮途末路,但先前努力做下的每一份警戒皆不會真正白費,譬如御敵陣法,譬如信號短刀甲衣,譬如一切帶來變數的家人同伴之志之心——
少微循著記憶,踏著血水,率領生死黨羽全力前奔。
飛濺的血水被煌煌火光映出妖冶如碎裂寶石的晶亮,虎形假山后,右臂重傷一時不能拿刀的墨貍縮成一團,腦袋躺在青塢腿上,他發著抖,直白地形容自己的感受:“我現在又疼,又餓,又冷……”
青塢的聲音也在抖,仍溫聲安慰他:“再等等,天亮了就好了!”
幾近昏迷的墨貍閉眼縮起,口中喃喃:“我想去找少主……”
不知從何時起,少主帶來的安全感受已烙印在這無智之貍的內心深處,讓他在最疼最餓最冷的時刻無比想要得到少主的投喂庇護。
青塢眼睛一顫,落下洶涌的淚:“墨貍聽話,不必去找,少微妹妹她一定會來……”
聽到“少微”二字即覺安全一些的墨貍安心閉上眼,一名抵擋的游俠受傷撲倒,護在前方的姬縉持刀與刺客死拼,那刺客狠狠一腳將姬縉踹飛出去,正舉刀之際,青塢抱起手邊準備的一塊石頭,起身狠狠向那人砸去!
她也練了些力氣,雖未砸在頭部要害,而是后頸,卻也讓對方暈眩踉蹌撲倒,青塢趁此時機,咬牙撲上去,再次雙手抱起石頭,狠狠砸向剛要起身之人的頭顱!
“休傷阿縉,休傷阿縉!”
她哭著喊,一下又一下,閉著眼咬著唇,恐懼地別過頭去。
姬縉已起身,將阿姊擋在身側,他本性仁厚心軟,但好歹經歷過戰場亂象,此值生死存亡關頭,亦可做到雙手握刀果斷捅入那刺客后心。
更大的恐懼卻在青塢心頭蔓延,墨貍已負傷不能再戰,三清殿中的情況必然也不足以再支撐了,怎么辦,怎么辦……
被青塢記掛的姜負嘔出一大口鮮血,人撲倒,陣法徹底破碎。
同樣被記掛的馮珠手中長槍在刀下斷裂,跌摔下去,滾落殿前石階下,衣裙沾滿泥水,強撐著要爬起身,長刀已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