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勉蒼白的嘴唇吐出很慢的聲音,但未再有任何粉飾、逃避,有的僅是無盡的悔恨,以及一絲終于得以坦白的解脫:
“構陷長平侯通敵匈奴的密信……乃是出自我手。”
一道道雷聲滾響著,仿佛劈在馮珠心頭。
她身形僵硬,血液好似停止了流動,聲音格外緊繃平直、像一根拉滿的弓弦:“為什么?”
紫白色的閃電撕開天幕,將天地萬物映出一瞬的死白。
也映出左殿中郁司巫驚動的神態:“你們要做什么?”
四下動亂,負責留守此座神殿的郁司巫仍駐守于此,在殿中看護香爐中尚未焚盡的香火。
然而姬縉與青塢帶墨貍闖入,快速翻出火油,陶罐,麻繩,幾名聽令的道人又迅速尋來了許多曬干的菌子等助燃物。
“事態緊急,音信難通,請司巫通融,我等需焚此殿以報信求援。”
聽罷姬縉之,郁司巫面色陰沉蒼白:“此乃觸怒神靈大不祥之事!更何況剛結束封天大……”
“司巫,巫神生死未卜,欲通援于絕境,當有此計……”
郁司巫的話被打斷,她眼中那膽小謹慎的均官丞此刻竟含淚道:“巫神往日行事亦不乏非常手段,神者受香火供奉,當恤蒼生之危,又豈會因一椽一瓦之焚,而怪罪降罰呢?”
待腦海中那句“巫神生死未卜”之音反復嗡嗡回蕩至第三遍時,郁司巫問:“雨勢不停,如何燃起不滅大火?”
問罷這問題之后,郁司巫接下來的腦袋便是空白的,待她反應過來時,已然幫著眾人一同將燒料填滿陶罐,布置在殿中各個角落,將其點燃,騰起陰燃的青煙。
在少微夢中上一世曾奔入被焚燒的神殿、與神殿共存亡的人,今時卻于神殿中縱火。
兩世焚香祭神,一朝焚神而祭,惶恐的郁司巫在火煙彌漫的神殿中最后跪下叩首:“萬般罪罰皆當加于守殿者之身,但請護佑巫神無恙歸返!”
這世間可焚毀不止一座神殿,卻斷不能夠丟失那一只神貍!
姬縉已被墨貍拎上殿頂,冒死將那削尖的鐵棍布置固定。
然而陣法已有多處裂縫,刺客在涌入,他們雖不知殿頂之人欲何為,但在高處醒目的目標,理所應當成為順手獵殺的對象。
多名刺客涌來,墨貍揮刀抵擋,接連有刺客墜下,但敵眾我寡,墨貍同時應對兩人的攻勢間,又一道黑影凌空掠至,長刀劈向姬縉后心!
“撲通!”
一聲墜響,身負刀傷者自殿頂濺血滾落,伴隨著姬縉的驚喊。
縮藏在神殿對面一座石獸后等待姬縉結束此事的青塢見狀心神一震,呆怔片刻,不顧危險,驟然奔出。
兇險箭矢擦面而過,尾羽在眼角掃出一條血線,青塢怕得要命,仍疾奔而去。
那人砸落在神殿正門前,腰間玉笛碎成許多截,沿著石階滾落飛濺,掠過青塢的裙角。
青塢撲跪下去,要將人扶起拖走,卻聽他“嘶”聲道:“別動,別動,越動,死得越快……”
若非是他整個后背后心幾乎都被砍穿露骨,這話聽起來仍如玩笑般。
眼睛開始流淚的青塢猶感到反應不過來,她目睹了登上殿頂的嚴初替姬縉擋下那致命一刀的畫面,可在這之前,她分明仍覺得看不穿此人,此人與阿縉的關系似乎也遠遠不到以命相護的地步,這是為什么……
像是看穿她的驚惑,嚴初喘息不勻地嘆氣,道:“若姬少史就此殞命,你必然要念念不忘,對那尚未來得及履行的婚約耿耿于懷,只怕要一輩子不肯嫁人了。”
“我本就比他不如,若他再死掉,那我當真要一輸到底,畢竟這世間,斷沒人能比得過,一個這樣出色的死人……”
他說著,咧嘴一笑:“既然比不過死人,那不如讓我來做死人好了……如此一來,想必你會記得我吧?”
青塢的眼淚越流越兇,不懂他在這個時候還說這些做什么,此人真是本性不改,就連死到臨頭也要就地取材編些笑話來說,卻究竟哪里好笑?
“不好笑嗎……”橫躺著的嚴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滿足地道:“也好,你總算也為我哭一哭了。”
“仗著臨死在即,我少不得再大膽說一句……”他的話歷來密,此時也不肯例外:“這一路來泰山郡,我看得很明白了,你與姬少史乃家人之愛,實在不必勉強做夫妻,橫豎這羈絆并不會消亡,何必非要霸道占下彼此身邊兩個位置……”
“你也有些喜歡我的吧?”
嚴初說罷,見青塢流淚不否認,遂露出一點笑,竟反而安慰她:“卻不必遺憾,我不過一短命過客,若能讓你看清真正心意,日后可從心活這一生……便不枉相識一場。”
他的話這樣輕,卻讓青塢不忍再聽:“你快快閉嘴省些氣力吧……我去請巫醫來!”
青塢剛有轉身動作,即被一只尚且干凈的手抓住了手腕,回過頭,卻見他帶笑的眼中也有些淚光:“我早說過,我也是有秘密的人……但你害怕與我糾纏過深,擔心我讓你負責,從來不敢窺探我的秘密……”
他如釋重負地笑:“此時我終于能說出這個秘密了,這些年,我要憋死了……”
他的秘密就是他知道當年長平侯一案是父親偽造了那密信。
彼時他尚年幼,是無意間發現,當年人人都以為他是被宮變嚇病了,實則將他真正嚇到的是他的父親。
他不知所措,胡思亂想,幻想父親的苦衷,他向來感激敬重父親……
他遲遲不敢說出來,之后一連數年的外出游歷實則是出于逃避,萬事不上心的皮囊下游蕩著一只茫然無所依的矛盾靈魂。
喜歡上她幾乎是注定的事,他看得出她也藏著秘密,她聽得懂他的笛聲。
她如青苔般柔弱低微,卻有意想不到的平實生命力,走近她時能嗅到稻苗般的清新,再親近些,還能聞到剛出鍋的米糕香氣。
她是那種遇到天大傷心事,用帕子擦過眼淚鼻涕,卻還會抽噎著及時將帕子洗凈擰干的人,她實在很會腳踏實地地活著,靠近她就覺得心安,靈魂想要扎根棲息于這寧靜的青青山塢中。
看似權貴者不過茫然無依,貌似微小者卻富饒充沛。
或許不必非要用此生不渝的情愛來概括這情思,尚未及發展到那樣刻骨銘心的地步,起因只是在于她身上藏有他向往的氣息。
所以他務必要與她說明:
“好了,我挨這一刀,卻不是為了你,也并非是為了姬少史……”
“這些年來,我一直有知情不報之罪……今日局面由我父親造就,若我早些坦白,你們便不會陷入這死局,我必須贖此罪,否則日后,實在無法面對你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挨了這一刀,或許,我便也能,和你們變成一伙的了吧?”
青塢再忍不住,低下頭去,嗚咽流淚抵上他的額頭。
渾身被雨和血打濕透的姬縉在墨貍的護持下走來,見此一幕,臉上涌現出悲痛、震動,以及一絲遲遲領悟之下的愧疚。
他跪坐下去,流淚抓住了嚴初另一只手。
嚴初用最后的力氣笑了一下。
“這樣多的眼淚,死得如此光彩,此生無憾……”
上一次感到光彩,應是被父親從族中帶走那一日,族中準備了好些聰慧的孩子想過繼給父親,父親偏偏挑中了沒什么長處的他。
他想了許久,勉強得出答案,他似乎還是有一個長處的:他和父親有些像,不止樣貌,還有他也是自幼便沒了父母。
父親對他是有些投射般的憐憫在的,因自幼覺察到這份憐憫,他便也自命不凡地想要給予父親一些憐憫——
去年回京后,他曾猶豫過是否要對六殿下說出實情,但因目睹父親的改變與珍視當下的僥幸,便終究不忍撕破。
他無恥地想著,就這樣瞞天過海,當作什么都不曾發生吧,不要有任何人打破這安寧,當下的局面對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一聲長嘆后,嚴初在溫熱的淚雨中閉上眼。
禁軍護衛在抵抗,廝殺聲在耳邊,淚眼朦朧的姬縉無端想到途中在濟水河邊嬉戲的情形——
那日潑濺的河水恰似此時的雨,彼時河中的嚴家公子撲倒在阿姊身前,嚴相曾替馮家女公子擋下水箭般的水花,那份嬉笑安寧里竟似早已預示了今日看似荒誕突兀的一切。
這場仿佛由天意推動的宿命般的災劫,是否果真人人避無可避?
姬縉仰面,在越來越濃的青煙中望向殿頂豎起的鐵棍。
一場災劫般的風雨沖洗出了嚴家父子的秘密,嚴初的意識徹底消散時,嚴勉也已將最詳細的答案說與了馮珠,用來回答她那一句“為什么”。
眾所皆知,先皇劉聞起事之初,與有聲望有底蘊的弘農嚴氏相比,是個實打實的泥腿子。
那所謂劉家軍,本該被嚴氏大族一早吞并,但嚴氏家主嚴湖與劉聞不打不相識,欣賞其氣概,將其引為知己。
劉聞曾當眾歃血起誓,來日天下大定,與兄共天下。
劉聞擅戰,有嚴氏與屈家支持,勢力迅速增長,其人豪邁重情義,從不在意繁文縟節,引得越來越多的能者猛將歸附。
虛長兩歲的嚴湖身體卻不算好,僅嚴勉一子,那年其妻再次有孕,夫妻二人攜子返回弘農,替老父親賀壽,中途忽聞求援,道是劉聞亦趕回替嚴家老太爺賀壽,在后方二十里外遇到阻殺——
聽起來是哪一路亂軍作祟,嚴湖立即率兵將前往支援,于是即有了現如今亦世人皆知的“嚴氏家主為救護先皇身亡,其妻悲痛下一尸兩命,先皇待稚子嚴勉愧之愛之,當作半個兒子栽培看待”的佳話。
“事實卻并非如此……”嚴勉將深埋的舊事道出。
那日父親將他和母親安置在途中一座道觀中。
父親離開后半日,天將黑時,隨父親趕去支援的一名心腹部將重傷獨自返回,悲怒交加地帶回父親的死訊,并且說沒有什么亂軍,乃是劉聞的部下假扮,那些人蒙著面,但是在過招時他認出了其中一人手腕上的疤痕……這一切都是劉聞過河拆橋的陷阱!
部將要護著母親和他離開,母親卻說不能走,走不脫,要留下。
不多時,劉聞率軍趕來,滿臉血淚,帶回父親的尸首,當眾向母親跪下請罪,哭求嫂夫人責罵、哪怕拿走他這條命。
母親動了胎氣,當夜早產血崩,誕下死嬰,用最后的力氣抓住他的手,在他耳邊說:勉兒,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活下去,長大……不要讓他們好過!
他大哭到昏厥,被安置在一間靜室中,醒來后疑心在做夢,渾渾噩噩走出去,想去找阿母阿父。
道觀里好多哭聲,沒人顧得上他,他如幽靈般借著一道院墻裂縫,看到劉聞在一個關緊門的小院中痛心疾首地踱步,五六名部下跪著請罪。
你們真是好樣的,讓我刮目相看!竟趕到我前頭去,假傳我的令,害了我兄長!這是要讓我劉聞做那背信棄義的萬死狗賊啊!
那些部下個個振振有詞:
是嚴家欺人太甚,不將咱們放在眼里,拿咱們當家奴使喚呢!
上回嚴家二爺是怎么奚落取笑我等的?都忘了嗎!
臟活累活全是咱們干,仗都是咱們打,嚴氏不過動動嘴皮子,卻個個自視清高……我們效忠的是兄長你,可不是認他們嚴氏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