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醒來時,身體虛弱程度堪比經歷過七八個寒癥一齊猖獗發作后的余威,軀體不可動彈,大腦有短暫空白,率先覺醒的是動物領地的警覺,艱難張口問:“我此時……在哪里?”
“少主,在榻上!”
墨貍從鋪在地上的席榻上猛然坐起身,正色積極地答。
少微勉強轉過頭看他,目光示意四下,聲音吃力:“我是說,這是哪里……”
“少主,是一間屋室!”
這話若換作姜負答來,少不得有幾分可惡,但在墨貍身上卻只剩下匠工準確求真的精神,少微只好沉默,好在大腦已在爭氣蘇醒,意識慢慢回歸,很快分辨出此處乃泰山腳下奉高行宮。
而墨貍的聲音驚動了外間的人,少微很快即見到阿母、大母大父、青塢阿姊、姬縉以及小魚和沾沾。
少微昏睡狀態下不宜被攪擾,眾人大多時候守在外間,魯侯和沾沾充當護衛,輕易不讓任何人入內探看。
墨貍是個例外,平生頭一回受這樣瀕死的重傷,他雖不懂什么叫害怕,卻已有些受創應激反應,一雙眼睛看不到少主便不能夠安心養傷,因此拖也拖不走,勸也勸不聽。
青塢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代他向馮珠和魯侯求情,許他守在室內,搬了席榻將他安置,教他保持安靜。
墨貍很聽話,連翻身都不發出任何動靜,他蜷縮在席榻上,偶爾疼醒時便靜靜盯著上方榻上少主,雙眼清澈安心地發一會兒呆,便繼續閉眼睡去,就如同在煉清觀邪陣地室中、臟兮兮地蜷縮在少主身邊安心大睡那次一樣。
被家人好友圍著的少微也在認真觀察每個人的狀態,經此一劫,大家各有不同憔悴,未曾直接參與其中的小魚亦憔悴到腫脹潦草——
因少主要靜養,在沾沾嚴厲監督下,小魚這兩日從不敢放聲哭出來,常是無聲落淚捂嘴偷哭,可謂悶聲干小事,悄無聲息地哭腫了整張臉,將自己哭作一尾瞇眼胖頭魚。
隨后郁司巫劉鳴等人也紛紛來探望,唯獨未見劉岐與山骨及家奴。
此三人傷得也不輕,雖說先前還可以在山上支撐著,但少微已不止一次切身體會過“自死境脫身之后,體能一旦不必再為保命而維持發狂狀態,身體各處即要口吐白沫、呻吟躺倒、閉眼擺手、撂挑子起高燒”的流程感受,于是便很能想象幾人此刻狀態。
待前來看望者陸續離開,睜眼后已知姜負情況尚可的少微便細問這幾人情況,得知山骨也昏了兩日,關于劉岐,小魚則搶先答:“少主,叔父未曾昏迷,只是也不能下榻走動,此時就在隔壁屋中養傷!”
隨著小魚響亮的話音落下,少微即聽臥榻內側墻壁被慢慢叩響兩聲,似在傳達:我在。
魯侯很沒辦法地嘆氣:“此子非要跟來養傷。”
孫女下山時已起燒昏迷,入行宮時,那小子虛弱可憐地說什么“此次災劫洶涌,如無巫神化解,孤早已沒命。據聞人在重傷虛弱時易招邪氣入體,因此務必還要有巫神鎮佑,孤方能寧神養傷”——
堂堂儲君,竟也當眾說出這樣不要臉皮的依戀之,眾官吏裝作無覺地低頭,魯侯起初暗暗咬牙,但轉念一想,莫說不要臉了,此子此番連命都不要,也要第一時間趕去援救……
罷了,總歸也是孫女欽點的眷侶,且將這小子嬌縱收留一回。
被嬌縱的小子就在隔壁房中躺著,少微盯了那面墻壁一會兒,一時因她的親人,她的小鳥,她的貍和她的人都在身側,不禁很安心。
遂努力往床榻里側挪了挪身體,抬手敲了三下,回應示意他:知道了。
誰料不過一刻鐘,竟見此人一瘸一拐地被內侍扶著過來了,如此不良于行的狀態,頗有重操舊業之觀感。
少微愕然:“你過來做什么,不是還不宜走動嗎?”
劉岐反問:“少微,方才不是你敲的墻示意我過來嗎?”
“知道了”三字被他理解為“你過來”,魯侯只覺沒眼看沒耳聽,若是他孫女方才只敲兩下,豈非要被聽成——過來?四下——你且過來?五下——你給我過來?
若是一下都不敲,那必然更要命了,定要追來問一問為何不回應,是否醒后仍不得抬手、情況過于嚴重。
人若存心想要被喚來,總是攔不住的,看著那大約耗費了一刻鐘使人梳發整理儀容的小子,魯侯不做評價,干脆和大家一起去了外間。
室內很快空蕩不少,除了小魚和重新臥倒的墨貍,便只有在少微榻下腳踏上坐下的劉岐,他將一條受傷的長腿抻直,背靠榻沿,里側右臂橫放榻上,傾身笑望著裹在被中盯著他看的少微。
大難不死的對視,走出死劫的重逢,少微安靜盯他片刻,他不禁抬起虎口裹著傷布的左手,輕輕摸了摸少微頭頂有些蓬亂的發。
而后即很上道地將自己的腦袋湊近壓低,少微便也拍了拍他那顆死里逃生的漂亮腦袋。
僅有這靜靜對視與稍顯幼稚的彼此安撫,再無更多感慨了,少微歷來不喜歡不擅長感慨,率先問他的是:“捉到的活口招認了沒有?杜叔林究竟為何人做刀開道?”
劉岐:“還在審,他們目前只一口咬定都是杜叔林豢養的死士。”
少微擰眉:“此人作為后方黃雀,借杜叔林作為遮掩,無論是否事成,皆留有全身而退、將一切罪名推到杜叔林身上的余地。”
她已經知道嚴相與杜叔林的“交易”,而在那場交易談判中黃雀并未露出痕跡,嚴相事先亦不知杜叔林還有如此同謀,因此嚴相派去滅口杜叔林的人同樣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杜叔林先前就有謀逆之心,私下有殘余勢力不足為奇,此番可以出動如此強悍的勢力雖說駭人聽聞,但杜叔林已死,再無對證,若非少微活了下來,親眼目睹了那些遲遲出現的黃雀并未對杜叔林有保護營救之舉、只將杜叔林當作開路的破刀來使,此刻她也無法如此篤定黃雀背后另有主人。
既是篤定,便當深挖到底,審問仍要繼續,縱然那些被蒙住眼睛豢養的死士也未必清楚自己最上頭的主人是誰,但一層層挖下去,總不會一無所獲。
除了審,亦要從動機層面大致鎖定可疑范圍,少微和劉岐推測間,同樣一瘸一拐且面目多青紫的家奴出現,帶來了一位客人。
那客人著粗布衣裙,來到榻邊坐下,望著少微慘樣,頗為心疼感慨:“瞧瞧,好好的一個神氣小家長,竟比老趙傷得還要重……那些個不安生的東西可真真是作孽呀。”
看著這樸素和氣面孔,少微反應過來,不禁問:“英娘……你怎會來了此處?”
英娘粗厚有力的手掌輕輕拍著少微的被角:“這要從兩個月前,我離開丹陽郡時開始說起……”
去歲英娘曾遞信回京,說在九江郡曾探尋過類似赤陽早年的行跡。
此后英娘繼續南行辦事,輾轉至豫章郡,再往東去丹陽郡,此兩郡正是先前湯嘉口中的銅礦充沛之地,皆屬吳國所有。
世上沒有做過卻不留任何痕跡的事,分別只在于痕跡深淺,是否會被有心者留意、有能力者挖出。
正如長平侯一案,縱然明面上已經了結,劉岐卻仍存有一份只對少微說出口的疑慮——縱然杜叔林作案構陷的動機證據皆備,紀敘亦對當年的密信倒背如流,一切看似嚴絲合縫,卻總歸因紀敘熬刑招供時已是強弩之末,而無法親手復制那封密信的筆跡……其人招供的時機,是唯一的疑點。
劉岐自知或許是自己多疑,即便一時查不到任何端倪,但這份疑心注定會讓他在漫長的、大權在握的日后,不動聲色地捕捉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
長久而有心的注視下,近在咫尺的黎丘鬼終有露出破綻的一日,只是被這場泰山天劫提早劈出了原形。
一并被天劫推涌而出的還有那兇惡黃雀,同樣是受天機之力所引而提早現形的隱藏禍患,同樣不可能做得到真正了無痕跡、天衣無縫。
此一場災劫是由亂世者的各色私心為燒料燃起的天火,毀滅一切變數的天火之下,天機活著走了出來,焚火的魑魅魍魎便注定要無所遁形。
這亦是一場間接終結扭轉一切亂世禍根的劫數,而在少微徹底活下來的那一刻,一切結果輸贏已經落定。
兩日后,推遲了數日的禪地大典結束的當晚,忽然再起人心狂瀾——有人向皇帝揭發:吳王乃是勾結反賊杜叔林、刺殺天機的真兇主使。
軍士高度戒備的奉高行宮中,吳王劉隨被帶到皇帝面前,他脾氣火爆,怒然喊冤,大罵那指認者祖上八輩,嚷嚷著要和這缺德到想必全家死絕的栽贓者當面對質。
被他詛咒罵喊而來的年輕人不是旁人,正是吳國世子。
吳王罵聲怔然一止,就見兒子絕望地跪坐下去,哭著勸他:“父王,您就認了吧!”
吳王勉強回神,怒氣更甚:“你這畜生,膽敢誣害親生父親,你不怕天打雷劈!”
“父王您刺殺天機,圍殺儲君,動搖國本,天理難容……兒子若替您瞞著,只怕才要遭到天打雷劈吧!”世子表情悲愴,好似已提前死爹,當面哭喪。
他固然是個人盡皆知的富貴死紈绔,卻并不想真的死啊。
“父王您在丹陽郡銅山中豢養死士,暗中網羅各路能人,兒子早有察覺了,只是終究不敢真正相信……此次動身離家之前,您曾密見一名神秘拜訪者,兒子也是知曉的,卻萬萬不成想那人就是杜太……就是那千刀萬剮的逆賊杜叔林啊!”
吳王目眥欲裂:“你這討債孽障……究竟是受了誰的唆使來胡亂語!”
心中則在痛罵此孽障竟才是真正黃雀:對老子所為有察覺、但不深究、日常只享樂,老子事成他坐享其成,事敗他則大義滅親翻臉保命!
吳王世子眼神委屈,父王沉溺聲色壞了身體,后頭幾個小兒子都沒能養活長大,他可是父親最旺的一簇香火了。
若說唆使,那的確有,這種事總得提前談好條件后路的——昨日太子岐秘密將他召見,竟道出了刺客自吳國丹陽郡動身去往泰山郡的時間、路線,一切都十分吻合,絕非空穴來風!
他當即渾身冰涼,若父王有希望回到吳國,他還可以嘴硬死撐,可眼下看來,父王這一遭是輕易回不去了……
深諳盡孝之道的太子岐將他勸服——他設法保全自己,即是替父王保全香火,這是為人子最大的盡孝。
此刻滿眼盡孝之色的吳王世子以堪稱救贖的姿態,抖出父王暗中諸多隱秘,吳王眼前發黑,險些被孝得當場歸西。
他不知是哪個缺德貨如此迅速地拿捏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證據,將他兒子威嚇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畜生,這缺德貨打得一手好算盤:他遭親子指認,白的也要變作黑的,如此指認下,他斷不可能再回到吳國,而朝廷拿捏著他大義滅親的兒子,即可最大程度安撫吳國勢力,事后隨意賞個丹陽郡王做一做,便能彰顯仁慈安四下人心——可謂是從內部將他瓦解,又從內部減少事后動蕩,這做法如何不缺德!
吳王世子還在哭喪:“父王,您糊涂啊!”
吳王忍無可忍拔靴砸去,世子哭得更兇,紅眼年豬般狂躁撲騰的吳王遭禁軍按住。
上首面容蠟黃沉寒的皇帝厲聲詰問:
“劉隨,你勾結反賊,謀害天機、儲君、相國,觸怒上天降下不祥之災劫雷雨,劈毀仙祠,毀壞大祭……你倒是說說你有幾條命可以拿來賠罪!”
吳王欲哭無淚——怎么凈往他身上推,他也沒想干那么大啊!
起先杜叔林找到他,他只想殺個天機而已——先前在仙臺宮中,他也讓人殺過的,誰知這玩意兒是個假的,瞎忙活一回!
之后他不免謹慎些,未再輕易出手,直到杜叔林這現成的開路刀擋罪羊出現,他便想著再干一把。
此番他勢在必得,出動不少家底,那路線他提前合計過,原想著將那邪門的天機和她那邪門的什么師傅母親團團圍起,妥帖地包成一只團圓餃餌即可——
可誰知先是太子不要命地跑過去,也不知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又怎么跑得那樣快——他事先根本沒想殺儲君,那是直接的謀逆,謀逆哪有那么簡單,且不說風險太大難度太高,單說他在朝堂上又沒什么根基,真殺了太子,不也是替旁人做嫁衣?
他只想殺掉天機,讓這場大祭蒙上天命降罰的色彩,好叫這將要太平的局勢人心亂一亂,到時他繼承杜叔林留下的把柄,再將那嚴相脅迫為己所用,繼而在朝堂上徐徐圖之——這思路究竟哪里不對?
可太子強行參與進去便罷了,明知要發生動亂的嚴相竟也跑了過去找死,就為了一個女人?
連長平侯都害死了,他還以為這位相國是個徹徹底底的裝貨來著,想來那深情不改的名聲也只是掩飾的手段罷了,可誰知是個真真假假的瘋子!
合著想方設法要將秘密掩蓋,并非是怕死,是怕被那個女人知曉真面目?
這樣的瘋子偏不止一個,那缺德儲君又好到哪里去,如此缺德的一個小子竟也染上殉情的完蛋絕癥。
究竟都叫他撞上了些什么神人,一個兩個,愛來愛去,把他的計劃全愛亂了!
他好好一只餃餌,被這些人戳得四面漏湯,全毀了!
吳王狡辯未遂,頭腦發懵,坐地大哭,竟也不乏情真意切地道:“……從前一家人力氣往一處使,一致對外,那日子多好啊!偏偏外亂平了,刀子就要往里頭使了!”
“陛下可知我最怕聽到的就是太平二字,好端端地作甚就非要太平,半亂不亂的日子不是挺有奔頭的嘛!”
他的強大富庶向來在亂象下才是最吃香的,一旦真要太平了,他就是那待宰的年豬!
因此他一早就想殺掉那背負祥瑞預的天機,那日行宮晚宴上他見到那女娃,好端端一個漂亮女娃,作甚非要當什么天機啊。
“陛下您也不妨說句交心話……”吳王涕淚橫流:“此番來泰山,您到哪里都要我跟著,難道果真沒有動過尋個由頭出來、好替新君鋪路絕后患的殺心?”
“歷來非是我多慮,都是逼不得已罷了!被那萬惡的太平所逼!”
這個在劉承夢中將他挾為傀儡的樸素家賊,此刻拍腿大哭,渾身肥肉亂顫,亦有自己一套樸素的生存道理,怕見天下太平的哭訴中藏著至樸至簡的殘暴。
皇帝無力閉眼,沒有否認,沒有回應,疲累至極。
再次慢慢睜開眼時,吳王已被拖走,無關者退去,跪坐眼前叩首的人變成了一名清瘦女子。
“魯侯府馮珠,前來代罪人嚴勉招供兩樁生前惡行。”
她是這世上唯一可代他認罪的人,她會客觀地招供他的罪行,也會陳明他深埋心底的幼時仇痛。
皇帝久久沉默著,望著馮珠再次彎下叩下那隱見神光風骨的脊背,及她身后跳動的燭光,聽她做出最后的懇請:“其罪不可赦免,唯求陛下對不知情的嚴氏族人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馮珠直起身時,將那盞半人高的銅鶴燭臺擋在背后。
金色燭光跳動下,躺在榻上發呆的少微慢慢眨眼。
少微也已經知曉嚴勉所為之事的來龍去脈,此刻回想間,只感許多大事的背后似乎并無“合格”的幕后權謀真兇,誠如姜負多年前在桃溪鄉時所,諸多所謂權謀拼殺到至高處,往往只剩人性的博弈。
長平侯一案的背后并無合格的政治真兇,有的只是為人性愛恨所困的人。
大多人活一世,原本空無,不過以愛、以恨、以悲、以喜為欲,為萬事萬物賦予不同意義,方可見姹紫嫣紅,登高山,墜深淵,各為其欲,各吞其果。
少微本欲等阿母回來,但因身體過于虛弱,仿佛有百八十個小人咬牙狠拽她上下眼皮,強行閉門關窗落帳,使她務必陷入休眠。
翌日醒來時,少微即喚阿母,阿母自外間來,一頭發絲只松松攏在肩側,少微見狀,臨時舉一手請求:“阿母,我可以坐起來了,我也替阿母梳一次發吧!”
馮珠含笑點頭,在榻沿邊坐下,由女兒撥弄頭發。
小魚抱來銅鏡,站著一動不動,充當一只鏡童。
“不必為阿母憂心,此件事終究不一樣……”
馮珠察覺到女兒無聲的憂切安慰,主動開口,望鏡輕聲說:“他若受冤而去,無辜枉死,我自當要怨天之不公,可在這件事上,他隱瞞了太多,最無辜的卻是長平侯,還有我的晴娘……”
一個善惡分明的人無論在何等情形下,都無法忽視善惡有報的力量,這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救贖。
而說起來或許有些不公的是,馮珠早在記憶恢復后,便意識到自己已非少年時的馮珠,她經歷了太多事,煎熬的數千個日夜太漫長,注定回不到遙遠的曾經。
她尋回女兒時,第一次替女兒梳頭之際,女兒曾問她和嚴相說了什么,她笑著執梳輕敲女兒的頭,讓小孩子不要多打聽。
實則那晚她便已和勸山說明,她如今已無婚嫁心思。
或許人人都認為她該嫁,如此癡情郎,仿佛恰可以彌補她遭受的不公,可是心境已改,人的想法會變,許多賬并不是這樣算的。
她待執著依舊的勸山更多的是如家人般的愧疚,勸山似乎被長久困在了少年情意里——而直到在仙人祠中,她才真正明曉那段少年情意對勸山而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在不知情的年歲里,竟也意外而短暫地救贖過一個煎熬的靈魂。
一切卻終究不能重回少年時了。
馮珠聲音如清風般釋然:“遺憾固然有,卻早已不可挽回,逝者已償債,尚可盼來生。”
“阿母,會的。”少微替阿母梳發的動作微頓,透過鏡子,認真程度如同允諾:“會有來生的。”
鏡中馮珠對女兒一笑,輕輕點頭。
相同的黃銅鏡中,照著姜負的臉龐,她坐在榻上梳發,正嘆息“此番重傷雖使壽命短折竟使風姿更具破碎之美”,忽見梳著垂髻的徒兒拄杖單腿蹦跳了進來,活生生一只瘸腿垂耳貍。
此貍來將她看望,并與她鄭重隱秘地道:“有一件事,我要坦白、請教。”
“關于你這小鬼的來歷?”榻上姜負一笑,雙手撐在身側,長長嘆息感慨道:“終于等到你與為師坦誠相見的一日了。”
說著,輕輕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此貍跳上來說話。
二人在室內私語,家奴坐在室外階前曬太陽把風。
末了,姜負一聲嘆息溢出窗外:“諸般機緣,或缺一不可,需觀日后……”
窗外綠意盎然,漸有蟬鳴聲響起。
蟬鳴越來越密時,少微仍盤坐姜負身側,只是鏤花室窗換作了同樣鏤花的車窗,在滿途綠意中搖搖晃晃,車馬隊伍浩浩蕩蕩,離開那因果已破的泰山寶地。
泰山郡的子民遙遙目送隊伍遠去,有百姓舉頭望向那燭形山峰——泰山郡內已傳開天機當夜在此地歷生死之劫的玄妙傳,據說許多人都看到當夜此峰大燃如天燭,似上天動容眷顧,傳流淌之下,此峰漸得名:天燭峰。
動身之前,皇帝已在奉高行宮中發出了《泰山罪己詔》,其上除了封天當日的自省過失之,一并明了吳王與嚴勉之罪行,帝王亦將嚴勉之過歸咎為自身識人不清之失;
除此外,天子再次將天機與儲君認定為:天命所賜,天意垂憫,有如此一雙經過泰山神跡考驗認可的天定少年在此,大乾必可迎見太平盛世;
圣駕歸途之中,此則前無古人的帝王罪己詔已發往各郡國,亦在京師這方深湖中砸起諸般水花。
這砸起的水花仿佛盡數濺到湯嘉眼中,接駕這日,他再度淚水漣漣,思及自家兇禽在泰山封禪中的兇險遭遇,不禁后怕地喃喃:“一個沒看住,怎么又險些丟了性命……”
莊元直難得抬手拍他的肩,將這歷來感性的同僚寬慰:“何時又看住過……”
而當下這一切隱患盡消的局面,恰是那看不住的二主闖殺出來的,如此刺激蠻橫,實在合他莊過余的胃口。
腹大生膽,膽大包天的莊大人說出暗藏殺頭大罪的勸說:“好了,攢攢眼淚,要哭的在后頭。”
湯嘉一個激靈,嚇得眼淚都縮了回去。
皇帝在途中已日漸少食,只靠藥湯續命。
歸京第三晚,大臣們深夜入宮。
未央宮寢殿中,龍榻前,儲君手捧湯藥,背對后方群臣,在皇帝的默許下,盡最后一次孝,成全最后的賢名。
然而唯獨皇帝可以看到,那湯碗中并無續命的湯藥,而是一碗清澈見底的清水。
“一切已塵埃落定,父皇可安心好走。”那孝子將湯碗捧得更高,低聲道:“兒臣劉岐恭送父皇。”
一碗清水將他恭送,至死也不曾有的原諒,眾目睽睽之下的弒父。
而父親配合地接過,幾乎是含笑將那碗清水一飲而盡。
將空碗遞還時,皇帝看到這個兒子眼中有不知真假的些微淚光在閃動。
“既然你做到了,看清了,又記得這樣牢,便永遠不要像朕一樣……”皇帝聲音沙啞,道出最后的叮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