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鼠人學徒,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氣閘艙那邊飄了過來。
他的宇航服有些不合身,袖口挽了好幾道,上面沾滿了不知名的油污。
埃斯基懸浮在指令臺旁,手里抓著一包從火箭貨艙里拿出來的壓縮餅干,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
“你就是這一次的輪班的家伙?”
埃斯基把一小塊餅干塞進嘴里,甚至沒怎么咀嚼。
學徒終于抓住了指令臺邊緣的扶手,讓自己停了下來。
他盯著埃斯基手里的餅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咽聲。
“大,大!埃斯基大人!那是,那是……”
“想吃?”
埃斯基把剩下的半塊餅干隨手一拋。
那塊褐色的方塊在失重環境下緩緩旋轉著飄向學徒。
學徒猛地伸出雙手,甚至用上了尾巴保持平衡,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那塊餅干,連包裝紙都沒完全撕干凈,就直接塞進了嘴里。
“嗚,好吃!是面粉!真正的面粉!”
學徒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喊著,碎屑從他的嘴角飄出來,懸浮在空氣中。
“還有糖!好多糖!”
“看來這上面的伙食確實不怎么樣。”
埃斯基又從身后的箱子里掏出一罐密封的肉罐頭,扔了過去。
“這是用尼赫喀拉的沙漠蜥蜴肉做的,雖然有點柴,但蛋白質含量很高。”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學徒接住罐頭,但他沒有開罐器,只能用牙齒去咬那金屬拉環。
“別把牙崩了,史庫里可不報銷補牙費。”
埃斯基指了指旁邊的工具箱。
“那里有扳手。”
學徒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飄過去,抓起一把活動扳手,熟練地撬開了罐頭蓋子。
肉香瞬間彌漫在這個充滿金屬味的古老空間站里。
甚至連在遠處正在研究能量管道的哈根都吸了吸鼻子,但他很快就轉過頭去,假裝自己在專注地看著手里的圖紙。
“說說吧。”
埃斯基看著狼吞虎咽的學徒。
“這三個月,你除了在這上面浪費糧食,還干了什么?”
學徒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哪怕差點噎住。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報告大人!我都,都記錄下來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本皺皺巴巴的筆記本,封皮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
“每天的能量波動,那些鐵皮蜥蜴的巡邏路線,還有,還有那個大金字塔尖端的閃光頻率!”
“我都記著呢!”
埃斯基招了招手,那本筆記飄到了他手里。
他翻開看了看,字跡歪歪扭扭,典型的鼠人狂草,但數據記錄得還算詳實。
“第十七天,能量讀數異常升高,伴隨輕微震動……”
埃斯基念了一句。
“那時候你干嘛呢?”
“我,我嚇壞了,大人。”
學徒縮了縮脖子。
“我以為這玩意兒要炸了,就躲進了逃生艙外面趴著。”
“算你機靈。”
埃斯基合上筆記。
“雖然沒進去,但也算是個安全意識。”
他把筆記塞回懷里。
“行了,那邊的火箭里還有三個月的口糧,夠你吃到吐。”
“還有幾箱新口味的營養膏,水果味的,你可以試試。”
“現在,把你的那些破爛收拾好。”
埃斯基指了指停泊在另一個接口的一艘小型飛船――那是用次元石和木材以及少量的金屬拼湊起來的,埃斯基三十多年前帶著老式載人艙。
“吃飽喝足了,就給我滾回去。”
“把這份筆記帶給地面的接收站。”
“告訴他們,不用再派這種除了吃只會記流水的學徒上來了。”
“這里以后歸我們管。”
學徒如蒙大赦,抱著那個還沒吃完的罐頭,又去火箭那邊拖了兩個大箱子――他在失重環境下的搬運技巧倒是比埃斯基還要熟練幾分。
“謝謝大人!埃斯基大人萬歲!”
他把箱子塞進那艘破爛飛船,然后鉆了進去,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氣流噴射聲,那艘飛船脫離了接口,噴出一股綠色的尾焰,搖搖晃晃地向著下方那顆巨大的藍白色星球墜去。
“真是個充滿活力的年輕人。”
埃斯基看著那艘飛船消失在云層中。
“希望他的隔熱盾別在大氣層里解體,降落傘能正常打開。”
“走了也好。”
哈根的聲音從后面傳來。
老矮人終于放下了手里的圖紙,飄了過來。
“省得看見你們該死的耗子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影響我的食欲。”
“你也餓了?”
埃斯基從箱子里又掏出一包餅干。
“只有這個,還有剛才那種蜥蜴肉罐頭。”
“沒有啤酒?”
哈根瞪著眼睛。
“哪怕是那種用真菌釀的劣質貨也行。”
“沒有。”
埃斯基聳聳肩。
“這里是太空,酒精會影響判斷,而且我不想我的空間站里充滿了酒臭味。”
“該死的!你居然不帶啤酒!”
哈根接過餅干,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要把這塊干巴巴的面粉塊當成仇人一樣咬碎。
“等這里能自己種麥子了,我第一件事就是造個釀酒廠。”
“那可能需要很久。”
埃斯基轉身飄回指令臺,手指在那些發光的符文鍵上跳動。
“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搞懂這玩意兒是怎么造出來的。”
他調出了一張結構圖,那是哈根剛才研究的那部分――能量核心的冷卻管道。
“看這里,哈根大師。”
埃斯基指著那復雜的管道網絡。
“這些金屬,不是焊接的。”
“也不是鑄造的。”
“它們看起來像是生長出來的。”
哈根湊近了些,把那塊餅干塞進胡子里暫時存放。
“我也注意到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全息影像上虛劃了一下。
“沒有任何接縫,沒有任何錘煉的痕跡。”
“就算是葛林姆尼爾,也就是你們說的隕鐵,也沒法做到這種程度的一體化。”
“這種金屬的密度和硬度,比我們使用的葛林姆尼爾還要高出三倍。”
“而且。”
哈根指了指管道內壁那些微小的紋路。
“這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
“它們就在金屬的結構里,就像是骨頭里的骨小梁。”
“這意味著什么?”
埃斯基問道,雖然他心里已經有了猜測。
“意味著這整座空間站,或者至少這部分核心,是一次性成型的。”
哈根的聲音低沉下來。
“古圣掌握著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冶煉,或者說是創造技術。”
“他們能讓金屬像植物一樣生長,按照他們設定的符文藍圖,這有些像是金屬系魔法,但據我所知的任何金屬系魔法都做不到這種程度。”
“如果我們能學會這個……”
老矮人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我們就能用普通的鐵,甚至是廢鐵,造出比精金還要堅固的東西。”
“只要我們能重現這種,生長的過程。”
埃斯基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要的。”
“不銹鋼,鋁合金,甚至是塑料。”
“如果能讓它們擁有這種結構,我就不需要滿世界去挖那點可憐的葛林姆尼爾了。”
“我們的火箭就能像香腸一樣,一根接一根地造出來。”
“那么。”
埃斯基看向哈根。
“大師,有頭緒嗎?”
“頭緒?”
哈根從胡子里拿出那塊餅干,再次咬了一口,這一次,他嚼得很用力。
“給我把那個切片圖放大。”
“再給我準備一把顯微鏡,最好是你們說的那種那種能看到原子級別的玩意兒。”
“還有。”
他頓了頓。
“下次補給的時候,給我弄點真正的茶葉來。”
“沒有啤酒,茶總該有吧?”
“這餅干太干了,噎得慌。”
“可以,如果這里有了重力,我還可以給你帶啤酒。”
接下來的日子里,古圣軌道平臺上不再是一片死寂。
這里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兩種聲音,
機器的轟鳴聲,和埃斯基與哈根的爭吵聲。
“不對!這不對!”
哈根手里抓著一塊剛剛從微型試驗爐里取出來的金屬樣本――那原本是一塊普通的鋼板,經過他們嘗試復刻的生長工藝處理后,變成了一團扭曲的麻花。
老矮人憤怒地把那塊廢鐵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你輸入的符文頻率太高了!金屬內部的應力根本釋放不出來!”
“這是在造東西,不是在炸東西!”
“這就是你們鼠人的毛病!一味求快!”
他指著那塊還在冒煙的金屬,
“這就是一坨垃圾!”
埃斯基懸浮在半空中,腳上的磁力靴勾住了一根橫梁,整個人倒掛著。
他手里拿著記錄板,正在飛快地計算著什么。
“頻率高是為了激活分子層面的重組,大師。”
他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如果按照你的那種敲打節奏,等這塊鋼板長成我們要的形狀,恐怕太陽都熄滅了。”
“我們需要的是效率,是量產。”
“而不是把每一塊鋼板都當成至高王的王冠來打磨。”
“那是藝術,或者說,手工業!不是工業!”
哈根氣得吹胡子瞪眼,整個人從地板上跳了起來,利用失重飄到埃斯基面前,一把奪過他的記錄板。
“沒有靈魂的造物,永遠只是破銅爛鐵!”
“看看這玩意兒!”
他指著剛才那塊廢鐵的斷口。
“晶格結構完全亂了!雖然硬度上去了,但脆得像塊餅干!”
“如果在太空里遇到一塊小石頭,它就會碎成渣!”
“你這不是創新,你這是謀殺!謀害你自己,以及以后成百上千用你的產品的人!”
埃斯基嘆了口氣,把記錄板搶回來。
“那你說怎么辦?”
“加固符文?還是像你們以前那樣,一遍遍地回火?”
“我們沒有那么多時間,哈根。”
“地面的局勢你也看到了。”
“我們需要這技術,越快越好。”
哈根沉默了片刻。
他飄回地面,撿起那塊廢鐵,重新端詳著那個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