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森森,地面上放著幾個錦盒。
丑顏跪在地上,皇帝高坐龍椅,彼此一不發。
皇帝瘦了許多,雙目凹陷赤紅,鼻子里噴出的氣息不斷在眼前化為氣霧。寬大的黃色長袍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層與肌體分離的皮。冠冕之下,那頭發已是一片雪白。瘦弱,蒼老,但卻有著一股子戾氣,自內而外,讓人畏懼。
外面傳來鼓聲,那是報時辰的聲音。
飄著雨,細密的雨打濕了恢宏的皇城,以及佇立在夜色中的宮殿。一列列甲士便在雨中巡視。
皇帝抬起手,手在顫抖,干枯的手上顯露出那蒼老的斑點,一層皮包裹著那嶙峋的骨頭。鼻翼微微一抽,皇帝收回目光,將顫抖的手按在桌案上,喉嚨里發出那低沉的聲音來,打破了沉寂。筆趣庫
“盒子里就是你說的那些妖人?”
“是,陛下。”
丑顏也老了許多,只是黧黑的膚色顯現不出蒼老來。
“那幾個門派,被妖人控制?”
“這也是臣意外發現才知曉。”
“呵,偷偷摸摸的存在嗎?”皇帝冷笑,面容冷峻,眸光滿是陰森和猙獰。“這是想暗渡陳倉了!”
“妖族起先并不強大,也沒有如今這般的士氣,所以潛行暗藏并不奇怪。只是人族居然與妖族聯合,這便是大逆不道了!”丑顏道。
“所以他們死不足惜!”皇帝徐徐吐了口氣道。
“是,”丑顏道,“這樣的人活著也沒有意義了,所以臣躬行天道,將他們誅殺。”
“帶回來的東西可不少啊!”皇帝嘴角蓄著笑意道。
“這本就是陛下的財貨,自當收歸內帑,為陛下治國安民所用。”丑顏道。
“是啊,治國安民,所費可不少啊!就是入秋以來,天干,秋澇,蝗蟲為禍,地龍翻身,多少災禍攪得朕的江山千瘡百孔,讓朕的子民惶恐不安,要修復,要安民,特別是入冬了,防止流民四竄,又需要多少錢財來填塞,難啊!”皇帝皺起眉頭。
“陛下為國為民殫精竭慮,但是仍需以龍體為重。陛下為一國之君,一身系黎民安危家國社稷無恙,不可有所損傷。”丑顏道。
“說是這樣說,可有幾個人能為朕分憂解難!朕不親力親為,又如何確保社稷無恙政務平順?”皇帝道。“太子監國有時,因勤政倒是累到了,如此又將重擔扔給了朕,唉,本想著能松乏松乏,可惜天不遂人愿啊!對了,太子那邊去看過了嗎?可有好轉?”
“臣前去拜見,可惜未能得一見。”丑顏道。“不過聽太子妃所講,已是有所好轉。”
“唔,”皇帝道。“她倒是不錯,溫婉賢惠,將來母儀天下品性是夠了!打開吧,讓朕看看所謂的妖人到底是什么模樣?”
“陛下!”丑顏抬起頭,露出遲疑之色。
“打開吧,朕是天子,有上天庇佑,難道還怕這些魑魅魍魎?打開!”皇帝堅決的道。
見皇帝如此堅決嚴肅,丑顏不敢遲疑,連忙躬身將一個個錦盒打開。錦盒一開,一股刺鼻的氣味便撲面而來。不只是血腥氣味,還參雜著其他的味道。皇帝凝眸望去,在黯淡光線下,那一個個錦盒里卻是一顆顆腦袋。
僵硬的腦袋就像是被冰封了的木雕,僵硬,別扭,沒有了生氣。
腦袋不漂亮,相反很丑。它們雖然有著人的樣子,但到底還是有怪異之處。五官的不均,鼻子的尖挺,嘴巴夸張的大,還有那裂開的額嘴里,那露出來的一顆顆尖牙,仿佛隨時要朝人咬過來。
這就是妖人。
天地異象,萬物異變,許多生命都在蛻變。
猛獸,爬蟲,紛紛奪天命而強悍起來。
有了術法之力,它們便變得更加的強大而具有威脅性。
丑顏垂手而立,靜靜的望著腳下自己的身影。皇帝也沒有開口,只是望著那些頭顱。殿外傳來風雨之聲,寒意讓人毛孔閉合渾身僵硬。許久,皇帝吐了口氣,道,“也不怎么樣嘛,不見得有什么三頭六臂。”
“市井之,不足為信。”丑顏道。
“嗯,你做的不錯,”皇帝看著丑顏道。“毛驤死后,朕本來還擔心你支撐不起來,不過現在看來朕的擔心是多慮了。行了,既然回來了那便在朕身邊待一陣子,玄機子那邊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協助。”
“臣遵命!”丑顏道。
“去吧,朕已經疲乏,”皇帝揮手道。“再沒有了年輕時候的精力了。”
“陛下保重,臣告退!”丑顏緩緩退去。
門合上,殿內殿外卻是兩個世界。兩個人,不同的心思。丑顏靜靜的站在石階上,瞇著眼睛望著那飄著細雨的夜空。其實,早早從殿里出來反而讓他長舒口氣。在皇帝面前讓他纖毫畢露惴惴不安,能從皇帝的身邊走開,便如脫離了那陰森目光的注視。而皇帝卻還有別的心思,望著那留在地上的腦袋,他的眸光變得幽綠,就像是鬼火一般。
他不相信丑顏,至少異變以來,他便不信任他了。
丑顏有些強大了,慢慢的正要脫離他的掌控。
他是皇帝,自然不喜歡這種感覺,而也正是基于這種感覺,他才不信任丑顏。
殿內有陰影,陰影中一直站著人。丑顏離開后,陰影里穿著黑袍的身影走了出來。
“去查,丑顏所過之處,任何痕跡,都要查,有任何異樣立刻來報。”
“喏!”
黑袍人憑空消失了,宛若鬼魅。皇帝卻是撐著腦袋,睜著那凹陷赤紅的眼睛,嘴角的笑無比的陰森可怖。現在,他重新署理朝政,朝廷內外大小事務,憑他一人而斷。他喜歡權力,喜歡操縱別人的生死,但是,政務糾纏讓他身心俱疲。他渴望太子能為他分擔,只是太子現在的情況卻有些詭異。
太子病了,似乎病的很嚴重,整個人都瘦了好幾圈,活脫脫一個病秧子,就像是隨時會死去似的。可是宮內御醫卻診斷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皇帝輕輕敲擊著桌子,輕微的聲音在耳邊,讓人心神安定。殿內的燈火,在森寒中搖曳。
無論是皇城還是其他州府,都已出現混亂的局面。
武林勢力崛起,妖魔作祟,弄得人心惶惶,許多地方政務已是廢弛了。政務廢弛,自然導致百姓惶恐,而出現盜匪流竄現象,甚至邪教的蔓延。這趨勢若是不能及時斬斷,很可能會讓整個疆域陷入崩潰的地步。
人,或者家國,最怕的就是內亂。
內亂所導致的,是衙門的失信,是律法的無效,是歹徒的為非作歹。
秩序崩潰,便是亂局,便是大廈將傾。
皇帝站了起來,負手而行,走下御座,來到了那些錦盒面前。錦盒有十個,每個有一尺見方。盒子里的頭顱再沒了那猖狂和兇唳,倒像是被宰殺的牛羊,只能絕望的面對命運。皇帝一腳將一個盒子提飛出去,頭顱從盒子里飛出,滾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