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丁秋楠身上,端詳了片刻。
此刻,他已然能讀懂這姑娘心底深處那份不容輕視的驕傲。
倘若換一個場合,或是面對另外一個人,她或許并不會如此抗拒——甚至可能求之不得。
畢竟,她還這樣年輕,人生才剛剛展開。
驟然之間與他重逢,又加之這些年來所經歷的種種,早已讓這姑娘的心思變得分外敏感,骨子里也磨出了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要她立刻放下身段,去做那等“走后門”的事情,她一時之間實在難以轉過彎來,臉面上也拉不下來。
蘇遠看著她,不由得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清晰地說道:
“這樣也好,憑自己的本事吃飯,終究是件踏實的事。”
“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家里的光景大概也不容易吧。”
“軋鋼廠待遇不錯,就算你有自己的堅持,也多該為家里想一想。人可以有傲骨,但有時候也得顧全現實。”
這番話讓丁秋楠陷入了沉默。
她的臉上掠過一陣復雜的神色,像是被說中了什么,又像在掙扎。
在曾經的故事里,這姑娘就一直帶著某種近乎偏執的堅持——那或許是由家庭的變故一點一滴澆鑄成的性格里的執拗。
若不是舊日相識,蘇遠大概也不會與她說這些。
而以他如今的處境與心境,更不必說些違心的安慰之辭。
這丫頭啊……家里頭的困難不是一天兩天了。
自己話說得直白些,甚至帶點兒苛責,她也應當承受得住。經歷了這么多,她早該練就了一顆能扛事的心。
說完這些,蘇遠朝丁秋楠輕輕點頭示意,便轉身離開了。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丁秋楠怔在原地,心頭涌上一片茫然的霧。
方才那簡直是天賜的機遇。
以蘇遠在廠里的地位,安排她進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偏偏被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擋住了,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想起父母這兩年日漸憔悴的模樣、爬上額角的皺紋與灰白的頭發,她忽然覺得,蘇遠方才那番話,其實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然而,時機已過。此刻再要她追上去,懇求蘇遠幫忙打招呼——這樣的事,丁秋楠終究做不出來。
帶著這份沉重又清醒的思緒,她默默走回了招工處。
不一會兒,便輪到了她。
負責面試的是廠醫務室的人——說是醫務室,其實規模已近乎一家小醫院。
廠里職工連家屬近兩萬人,平日來看病的人不少,眼下正是擴充人手的時候。
考官抬頭打量丁秋楠,眼中掠過一絲驚嘆:這姑娘模樣真標致,也難怪周圍來報名的小伙子們都不住地往這兒瞧。
問過了學歷,又考了幾個醫療急救的常識問題后,考官忽然語氣平常地問道:
“丁秋楠,剛才看見你和蘇廠長在那邊說話——你們認識?”